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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幽燕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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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狼烟焚

今年的第一场雪,并未如期降临北疆。

取而代之的,是一场由柔然铁蹄卷起的、更为酷烈的死亡风暴。

整个幽燕大地,天穹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撕裂。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抑得令人窒息。

而在地平线的尽头,取而代之直冲云霄的,并非祥瑞的雪片。

而是一股股,粗黑狰狞的狼烟。

它们如同垂死的巨兽,吐出的最后浊息。

从一座座烽燧、一座座戍堡、一座座曾经象征着慕容燕国权威的军镇中升腾而起。

在凛冽的北风中扭曲、扩散,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不祥的墨色。

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冰雪的清新,而是焦糊的恶臭、浓重的血腥味。

以及一种皮肉烧灼后,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

曾经人烟稠密的村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余烬未熄。

黑色的灰烬随着寒风打着旋,如同祭奠的纸钱。

田野荒芜,水井被尸体填塞,道路上随处可见倒毙的百姓遗骸。

男女老幼皆有,死状凄惨,许多已被野狗和乌鸦啄食得面目全非。

偶有幸存者,如同惊弓之鸟,拖家带口,漫无目的地向南逃难,眼神空洞。

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对身后那片地狱的极致恐惧。

“剥皮者”兀脱,这位郁久闾·獠戈麾下最残暴的獒王。

此刻正站在一座,刚刚被攻克的燕军戍堡的望楼上。

他庞大的身躯裹在脏污的皮甲里,脸上涂满干涸的、暗褐色的血泥。

咧开的大嘴喷吐着白汽,发出夜枭般磔磔的狂笑。

他手中那柄巨大的、刃口不规则的剥皮弯刀,正滴滴答答地淌着粘稠的血液。

戍堡的争夺战并不激烈,甚至可以说是一边倒的屠杀。

守军在悉罗腾“固守待援”的荒唐命令和长期粮饷不济的双重打击下,早已士气崩溃。

当柔然狼骸骑如同潮水般涌来时,象征性的抵抗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彻底瓦解。

此刻,戍堡的校场上,正在上演一场柔然人庆祝胜利的“传统仪式”。

数百名被俘的燕军士卒,被反绑双手,强迫跪在冰冷的土地上。

柔然战士狞笑着,用皮鞭、刀背肆意殴打着他们,挑选着其中体格健壮、面露不屈者。

被选中的人,会被粗暴地拖到校场中央。

兀脱的亲兵们一拥而上,并非立刻杀死,而是活生生地剥下其背部的皮肤!

惨叫声凄厉得不似人声,回荡在残破的戍堡上空,令人毛骨悚然。

那些血淋淋的人皮,被随意地钉在戍堡的墙壁上,或是挑在长矛顶端,随着寒风晃动。

而更多的尸体,则被堆砌在戍堡门外,垒成一座巨大的、还在微微渗血的“京观”。

最顶端,插着戍堡守将那颗怒目圆睁、充满不甘与绝望的头颅。

兀脱特意命令,让这颗头颅面朝南方,面向蓟城,面向龙城。

作为对慕容燕国,最极致的蔑视与挑衅。

“哈哈哈哈!看到了吗?这就是慕容垂不在的下场!”

兀脱挥舞着滴血的弯刀,对着麾下狼骸骑咆哮。

“慕容家的男人都死光了吗?派来的都是这种没卵子的废物!”

“儿郎们,前面就是蓟城!打破它,里面的财富、女人,随便你们抢掠三天!”

“让这些两脚羊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嗷呜!打破蓟城!抢光!杀光!”狼骸骑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

挥舞着手中的兵器,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贪婪与嗜血。

连续的胜利,轻而易举的掠夺,已经彻底激发了他们的凶性。

也让他们,对燕军残存的最后一丝忌惮烟消云散。

在他们眼中,前方的幽州核心城池,不再是坚固的堡垒。

而是堆满了金银财宝,和温顺女子的巨大宝库。

兀脱满意地看着麾下如狼似虎的士气,独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他知道,总攻的时机,已经到了,大汗獠戈的命令是试探虚实,消耗对手。

但眼前的燕军如此不堪一击,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期。

如此天赐良机,若不趁机狠狠撕下一大块肥肉,岂不是辜负了长生天的眷顾?

他猛地将弯刀指向南方,那里是蓟城的方向,声音如同破锣。

“传令!休整一夜,明日拂晓,全军开拔!目标蓟城!”

“我要用慕容翰的血,来染红我的战旗!”

恐怖的嚎叫声再次响彻云霄,伴随着戍堡内尚未熄灭的火焰和浓郁不散的血腥气。

预示着更大规模、更加残酷的风暴,即将降临到幽州最后的核心,蓟城。

第二幕:忠勇泣

蓟城,这座幽州的州治,北疆曾经最坚固的堡垒之一。

此刻已然成为了,惊涛骇浪中一叶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

城头上,原本飘扬的慕容燕国旗帜虽然仍在,却显得无精打采,如同守军此刻的心境。

城墙之上,守军士卒们面带菜色,眼神中混杂着疲惫、恐惧以及一丝麻木。

甲胄不再鲜亮,许多人的衣甲甚至带有破损。

手中的兵刃,也因缺乏保养而显得有些黯淡。

负责守城的将领们奔走呼喝,试图提振士气,整备防务。

但声音在呼啸的北风和城外隐约传来的噩耗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刺史府,如今已成了临时的战时指挥中枢,气氛压抑得如同外面的天色。

慕容翰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幽州舆图前,背影显得异常孤寂而沉重。

他身上的甲胄沾满尘土,脸上带着多日未眠的憔悴与深切的忧虑。

一双虎目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一个个被朱笔划掉、代表失陷的城镇和隘口。

狼吻隘、白檀、渔阳……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如今都已沦为,柔然铁蹄下的焦土和京观的基座。

代表着柔然兵锋的黑色箭头,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如同毒蛇般,死死地缠绕住了代表蓟城的那个圈。

“将军!”一名副将踉跄着冲进大堂,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刚刚收到……收到军报,北路最后一个支撑点,松亭关……失守了!”

“守将王焕……力战殉国,所部三千将士……无一生还!”

“兀脱的前锋游骑,已经出现在城北三十里的燕子坡!”

又一个噩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慕容翰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扶住了案几才勉强站稳。

松亭关一失,蓟城的北面门户彻底洞开,柔然主力可以毫无阻碍地直抵城下。

“城内粮草,还能支撑几日?”慕容翰的声音干涩沙哑。

“若……若按目前配给,最多……最多半月。”

负责后勤的参军颤声回答,不敢抬头看慕容翰的眼睛。

“而且,箭矢、滚木、礌石,消耗巨大,库存已不足三成。伤药更是早已用尽。”

“龙城……龙城方面,可有回音?”慕容翰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问道。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封送往龙城的求援血书了。

那副将绝望地摇了摇头:“没有任何回音……派去的信使,也都没有回来。”

“据说,龙城方面还在严查‘勾结外将’之事。”

“慕容评太傅认为我们……我们是在夸大敌情,意图……”

“意图什么?意图让他重新启用王爷吗?!”

慕容翰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实木的案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愤怒、悲凉、无奈,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知道,龙城是指望不上了。

慕容评和可足浑太后,宁愿相信那些构陷忠良的鬼蜮伎俩,也不愿正视这燃眉的亡国之危。

他们正在用自己的愚蠢和猜忌,为整个慕容燕国挖掘坟墓。

那么,投降?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慕容翰毫不犹豫地碾碎。

他慕容翰生是慕容氏的家臣,死是慕容氏的鬼!

更何况,面对的是柔然这等以残暴和杀戮为乐的蛮族。

投降只会死得更惨,甚至累及全城百姓!

只剩下一条路了,死守!与蓟城共存亡!

慕容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翻腾,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他走到大堂门口,望着外面灰暗的天空和城内惶惶的人心。

“传我将令!”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传遍了整个刺史府。

“全军上下,自本将起,皆与蓟城同生死,共存亡!”

“有敢言降者,立斩!有敢擅离职守者,立斩!”

“打开武库,将所有能用的兵器,分发给青壮百姓,协助守城!”

“拆毁城内靠近城墙的民居,取其木石,充作守城之用!”

“告诉全城军民,援军……就在路上!只要我们坚守下去,必有转机!”

他撒了一个谎,一个明知是谎言,却不得不说的谎。

他需要给这座绝望的城池,注入最后一丝坚持下去的勇气。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城头上,守军们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武器。

搬运着守城器械,眼神中虽然仍有恐惧。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焕发出来的、与城偕亡的死志。

城中青壮被组织起来,虽然训练不足,脸上也带着惶恐。

但在将领和衙役的督促下,开始笨拙地协助加固城防,搬运物资。

一种悲壮而惨烈的气氛,笼罩了整个蓟城。

慕容翰亲自披甲执锐,登上了蓟城北面最可能遭受攻击的城墙。

寒风凛冽,吹动他斑白的鬓发和染血的战袍。

他望着北方那逐渐清晰起来的、代表着柔然游气的尘头。

手中紧紧握住了,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马槊。

他知道,这很可能将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战。

他辜负了慕容垂的托付,未能守住北疆,但他至少要守住这最后的尊严。

像一个真正的慕容家臣那样,战死在这片他守护了大半生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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