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病榻初歇,心牵家园(1/2)
第五十五章病榻初歇,心牵家园
时光匆匆,转眼间已是2006年。岁月在父亲身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过往几年被刻意忽视的糖尿病,终究还是冲破了身体的防线,从潜藏的隐患,变成了不得不直面的急症。这一年,父亲因为糖尿病加重引发严重并发症,被迫住进医院接受系统治疗,出院之后,他第一次遵从医嘱,放下手中的农活安心休养。可一辈子劳碌惯了的人,闲下来的日子远比劳作更加难熬,身体被困在方寸庭院之中,心却始终牵挂着家里的大小事务,惦记着在外奔波的我。病床可以约束他的行动,却困不住他刻在骨子里的牵挂与责任,那段看似静养的时光,藏着父亲隐忍的牵挂、深沉的爱意,以及对家庭无法割舍的眷恋。
2006年的初春,寒意还未完全褪去,料峭的春风吹在身上依旧刺骨。父亲的身体状况,在这一年迎来了一次剧烈的滑坡。前几年,他即便被糖尿病并发症困扰,视力模糊、手脚麻木,也始终强撑着身体,不肯停下劳作的脚步,饮食上不加以节制,药物也是断断续续,常常是身体难受了就吃几天,症状稍有缓解便擅自停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果园和家务上。我们的劝说、叮嘱,甚至是强硬的阻拦,在他固执的坚持面前,都收效甚微。他总觉得自己还能扛,不想因为自己的病痛,耽误家里的农事,更不想成为家人的累赘。
可长期不规范的管控,肆意透支的身体,终究还是亮起了红灯。开春之后,父亲的身体不适感骤然加剧,除了原本就存在的视力持续下降、四肢麻木刺痛,还出现了浑身乏力、头晕口渴、下肢水肿的症状,往日里扛着农具能在果园里走上一整天的人,如今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连简单的家务都难以完成。饭量大增却日渐消瘦,原本硬朗的身躯迅速垮了下来,脸色蜡黄,精神萎靡,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那一天,父亲像往常一样想要起身去院子里收拾农具,刚站起来就眼前一黑,险些摔倒在地,幸好母亲及时扶住,才没有酿成大祸。看着父亲虚弱无力的模样,母亲又心疼又着急,当即给我们打了电话。我们赶回家中,看着父亲虚弱的样子,再也无法纵容他的固执,不由分说地将他送往医院。一系列检查过后,医生的诊断结果让全家人心头一沉:父亲长期血糖控制极差,已经出现了糖尿病肾病、周围神经病变加重以及视网膜病变三期的严重并发症,血糖数值居高不下,各项指标都濒临危险临界值,必须立刻住院接受系统治疗,否则病情持续恶化,很可能引发肾衰竭、心脑血管意外,甚至会危及生命。
躺在病床上的父亲,脸上满是不甘与无奈。一辈子要强,从未向病痛低头的他,第一次被强行束缚在白色的病房里。病房里的消毒水气味、冰冷的医疗器械、定时响起的监护仪声音,都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和焦躁。他一辈子与土地、果树为伴,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习惯了手脚不停、满身烟火气的日子,突如其来的静养,对他而言不是休养,而是一种煎熬。住院期间,医生制定了严格的治疗方案,定时服用降糖药物二甲双胍,消渴丸,监测血糖,血压,同时针对肾病和神经病变进行对症治疗。我们轮流在医院陪护,寸步不离地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严格按照医嘱管控他的饮食,戒掉了他爱吃的甜食、重盐重油的饭菜,每日都是清淡、低糖、低脂的营养餐。
起初,父亲十分抵触,看着病床上单调的饭菜,常常难以下咽,时不时念叨着家里的果园,担心桃树、苹果树没有及时修剪,担心板栗园的杂草疯长,担心灌溉的水管出现破损。他甚至多次提出要出院,说自己的身体没有大碍,回家吃点药就好,不能耽误了地里的农活。我们只能耐着性子一遍遍地劝说,给他讲解病情的严重性,告诉他果园已经托付给可靠的邻里帮忙照看,让他安心治病。医生也多次和他沟通,强调他当前的身体状况,绝对不能再从事重体力劳动,必须彻底静养,否则前期的治疗都会付诸东流。
在我们和医生的反复劝说下,父亲终于不再执着于出院,可内心的焦躁却丝毫没有减少。白天输液治疗的时候,他常常望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思绪早已飘回了那个熟悉的农家小院,飘回了倾注半生心血的果园里。夜晚夜深人静,陪护的家人熟睡之后,他会悄悄抚摸着自己肿胀的双腿,揉着模糊的双眼,轻轻叹气。他不是不怕病痛,只是比起自己的身体,他更放心不下这个家,放心不下那些牵挂的人。一辈子都在为家庭奔波,为子女操劳,突然停下脚步,他仿佛失去了精神支柱,变得无所适从。
住院治疗的这段日子,是父亲大半辈子以来,第一次彻底放下所有活计,安心接受照顾。他从一开始的抗拒、焦躁,慢慢变得沉默、顺从,只是那份沉默背后,藏着太多难以言说的牵挂。每次我们和他聊天,话题总会不自觉地绕到家里,绕到我的身上。他会仔细询问果园的情况,询问家里的家禽、菜园,询问邻里的近况,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过问。而问得最多的,还是在外奔波的我。
这些年,我在外打拼,创业、经营,有过顺遂,也有过坎坷,父亲一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总觉得自己没能给我更好的依靠,没能帮我分担更多的压力,只能守着家里的几亩果园,用最朴实的劳作,为我守住后方,让我在外打拼的时候,能有一个可以随时回归的港湾。住院之后,他身体抱恙,无法再像从前一样打理果园,无法再为家里创造收入,内心充满了愧疚。他担心自己的病情,会成为我的负担,担心高昂的治疗费用,会给我增添经济压力,更担心我在外忙碌,无暇顾及自己,吃不好穿不暖。每次和我通电话,他总是强打精神,语气轻松地说自己病情好转,让我不要担心,安心忙自己的事业,反复叮嘱我注意身体,不要太过劳累。
他从来不说自己的病痛,不说治疗过程中的不适,总是报喜不报忧,把所有的难受与担忧都藏在心里。哪怕是因为药物反应出现恶心、乏力,哪怕是因为血糖波动感到头晕不适,在我面前,他永远都是一副平和的模样,生怕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到我,打乱我的工作节奏。在父亲的心里,子女永远都是需要呵护的孩子,即便我早已长大成人,能够独当一面,他依旧放不下心,依旧想拼尽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为我遮风挡雨,减少我的后顾之忧。
经过一段时间的系统治疗,父亲的血糖逐渐平稳,各项身体指标慢慢恢复到相对安全的范围,水肿消退,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医生评估病情后,终于同意父亲出院回家休养,同时再三叮嘱,出院之后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必须严格遵从医嘱:按时注射胰岛素、规律服药,定期监测血糖,严禁从事重体力劳动,饮食必须严格管控,保持作息规律,保持心情平和,一旦身体出现异常,要立刻就医。这一次,父亲没有像以往一样置若罔闻,而是默默记下了医生的所有嘱咐,这是他第一次,心甘情愿地向自己的身体妥协。
出院那天,阳光正好,我们接父亲回到家中。推开家门,熟悉的庭院、整洁的房间、院子里郁郁葱葱的草木,让父亲紧绷的神情终于舒缓下来。可回到家的新鲜感褪去之后,静养的日子,再一次让父亲陷入了煎熬。按照医嘱,他不能再去果园劳作,不能挑水、扫地、修剪枝叶,甚至连长时间站立都不被允许。每日的生活,就是按时吃药、打针,在院子里慢慢散步,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做一些极其轻微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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