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y土屋红烛结红鸾(2/2)
母亲笑了,眉眼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儿。她从炕角的包袱里,拿出一双布鞋,递给高大旺:“这双鞋,是俺给你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脚。”
母亲接过鞋,小心翼翼地穿上。布鞋是千层底的,针脚细密,穿着舒服极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笑着说:“合脚,太合脚了,比俺娘做的还舒服。”
母亲看着他,眼里满是笑意。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递给父亲。那是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笔记本,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买的。
“俺知道你喜欢写东西,”母亲说,“这个笔记本,送给你,往后你干活累了,就写写日记,写写咱的日子。”
母亲的手,软软的,暖暖的。她没有挣脱,只是抬头,看向父亲。
昏黄的煤油灯下,两个人的目光相遇,像是有电流穿过,让彼此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义玉,”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郑重,“俺没啥文化,不会说啥好听的话。但俺向你保证,这辈子,俺都会对你好,俺会守着你,守着这间土屋,守着咱这个家。不管日子有多难,俺都不会让你受委屈。”
母亲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那不是难过的泪,是欢喜的泪,是踏实的泪。她用力地点点头,哽咽着说:“大旺,俺信你。俺也向你保证,这辈子,俺都会跟着你,你去哪,俺去哪,你干啥,俺陪你干啥。咱好好干活,好好过日子,把咱的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煤油灯的灯苗,轻轻晃动着,把屋里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在炕上,洒在那床并蒂莲棉被上。院子里,传来三姑、四姑、五姑的嬉笑声,还有大伯家娃娃的梦呓声。厨房里,传来爹娘收拾碗筷的声音,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祥和。
这间小小的土屋,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贵重的物件,却装满了两个人的承诺,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往后的日子,就从这间土屋开始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醒了。她悄悄起身,没有惊动父亲。她叠好被子,扫干净屋子,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厨房。大伯娘已经在忙活了,看见她进来,笑着说:“义玉,咋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母亲笑着说:“俺睡不着,起来帮您烧火做饭。”
她挽起袖子,拿起柴火,添进了土灶里。火苗“噼啪”作响,映红了她的脸颊。她看着锅里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心里忽然就充满了干劲。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有柴米油盐的琐碎,会有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但只要身边有父亲,有这个家,她就什么都不怕。
父亲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没人了。他穿上母亲做的布鞋,走出北屋,就看见母亲在厨房的灶前忙碌着,身影窈窕,动作麻利。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
父亲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承诺,他知道,这就是他的家了。
一间土屋,一身布衣,一对红烛,一个承诺。
这就是父母的婚礼,朴素无华,却足够温暖。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锦衣玉食的奢华,只有两颗真诚的心,紧紧地贴在一起,守着这间土屋,守着这个四合院,守着往后的岁岁年年。
日子,就像院子里的老柿子树,一年又一年,抽枝发芽,开花结果。父母在这间北屋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一起下地干活,一起挣工分,一起伺候爷爷奶奶,一起照顾家里的弟弟妹妹。他们会为了一斗麦子的收成而欢喜,会为了孩子的一声啼哭而忙碌,会为了一顿热腾腾的饭菜而满足。
生活或许清贫,日子或许平淡,但他们的心里,却始终装着彼此,装着那个在煤油灯下许下的承诺:相守一生,不离不弃。
后来,四合院的模样变了,煤油灯变成了电灯,南屋的大伯伯母搬了新家,西屋的小姑子们也出嫁了。但父母搬进草房南屋,守着最初的那份情意。
每当春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柿子树,母亲就会想起一九六五年的那个春天,想起她和父亲结婚的日子,想起那间小小的土屋,想起昏黄的煤油灯下,两个人紧握的手,和那句沉甸甸的承诺。
那承诺,像一粒种子,在土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荫蔽着他们的一生,也荫蔽着这个家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