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槐风拂处定三生(2/2)
母亲认真地听着,点点头:“俺也听过雷锋的故事,村里的广播,天天都播。俺觉得,像他那样活着,才有意思。”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慢地,就聊开了。
父亲跟她讲生产队里的趣事,讲他如何跟着老把式学犁地,讲他第一次赶牛车,差点把车倒进沟里的糗事。母亲听得咯咯直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像月牙儿,露出两颗整齐的小虎牙。
母亲也跟他讲自己的事。讲她如何跟着娘学纳鞋底,一针一线,纳出的鞋底又结实又好看;讲她如何在自家菜园子里种黄瓜、种茄子,看着秧苗一天天长大,结出沉甸甸的果实,支援安提水库建设摊煎饼。
阳光渐渐西斜,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父亲看着母亲笑靥如花的模样,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揣着一个小太阳。他忽然觉得,三太爷说得对,这个姑娘,真好。
母亲也偷偷打量着父亲。她看他说话的时候,眼神真诚,眉宇间带着一股正气;看他说起干活的时候,一脸认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她心里想,这个小伙子,虽然话不多,却是个靠得住的人。
三太爷和田埂上的老王头,远远地看着他们,相视一笑。
那之后,他们便开始了平淡却温馨的相处。
那个年代的恋爱,没有鲜花,没有电影,没有甜言蜜语,却有着最质朴的真诚。
父亲每天收工回来,都会绕远路,经过马蹄沟的村口。有时候,会看见母亲在村口的井台上挑水,他就会快步走上前,接过她肩上的扁担,帮她把水挑到家门口。母亲也不推辞,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里甜甜的。
有时候,母亲会在自家的菜园子里摘些新鲜的蔬菜,用篮子提着,送到高家。父亲的爹娘见了,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留她吃饭。母亲也不扭捏,挽起袖子,帮着高大旺的娘烧火做饭,手脚麻利,做得一手好饭菜。
父亲有一本攒了很久的笔记本,他把它当成了宝贝。每天晚上,他都会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想对母亲说的话。他写:“今天看见义玉了,她穿着那件青布衫子,真好看。”他写:“今天帮义玉挑水,她跟我说谢谢,声音真好听。”他写:“俺想,要是能一辈子跟她在一起,该多好。”
这些话,他从没对母亲说过,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母亲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她偷偷地,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扯了一块蓝布,又熬夜,一针一线地,给父亲做了一双布鞋。鞋面上,她还绣了两朵小小的槐花。她想,等他穿上这双鞋,走路的时候,就能想起槐树林里的那个春天。
春耕忙的时候,生产队里的活计多,副业对也需要支援春耕,父亲每天都累得腰酸背痛。母亲知道了,就每天傍晚,提着一个布包,到田埂边等他。布包里,装着她亲手做的玉米面饼子,还有一碗晾好的绿豆汤。父亲接过饼子和绿豆汤,坐在田埂上,一口一口地吃着,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
夕阳下,他们并肩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看着归巢的鸟儿成群结队地飞过天空。
父亲忽然说:“义玉,等秋收了,俺就去你家提亲。”
母亲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嗯。”
风吹过田野,吹过他们的头发,吹起母亲胸前的辫子,也吹起高大旺心里的涟漪。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海誓山盟的誓言,只有这样一句平淡的话,却胜过了世间所有的情话。
他们的情意,就像田埂上的野草,在春风里,在阳光下,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越长越旺。
转眼,就到了夏天。槐花开了又谢了,结出了一串串嫩绿的槐角。田里的麦子,也渐渐泛黄,风一吹,掀起一阵阵金色的麦浪。
父亲跟着生产队,忙着收割麦子。他起早贪黑,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因为他心里揣着一个念想,等麦子收完,分了粮食,他就可以风风光光地去马蹄提亲了。
父亲也忙着。她帮着家里割麦子,晒麦子,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自家的院子里,纳鞋底。她要给父亲做一双最好的布鞋,也要给自己做一身新衣裳,等着他来提亲的那一天。
村里的人,都看出了他们的情意。看见父亲从马蹄沟的方向走来,就有人打趣他:“大旺,又去看你媳妇啦?”父亲也不恼,只是红着脸,嘿嘿地笑。看见母亲提着篮子出门,也有人逗她:“义玉,去给你家大旺送吃的呀?”母亲也只是抿着嘴笑,脚步却更快了。
三太爷看着这对年轻人,心里乐开了花。他逢人就说:“我就说嘛,大旺和义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年秋天,麦子归仓,玉米满囤。父亲家的院子里,堆满了金灿灿的粮食。父亲的爹娘,选了一个好日子,备了厚礼——两袋白面,两斤红糖,一块做衣裳的布料,还有一双母亲亲手做的布鞋。
父亲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提着礼物,跟着三太爷,朝着马蹄走去。
那天的阳光,格外明媚。风里裹着丰收的气息,也裹着浓浓的喜气。父亲走在路上,脚步轻快,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他想起了槐树林里的初见,想起了田埂上的相伴,想起了母亲弯弯的眉眼,想起了她轻声细语的模样。
他知道,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有了不一样的色彩。
没有惊天动地的相遇,没有跌宕起伏的波折,有的,只是经人介绍的平淡,只是相处之中的惺惺相惜,只是岁月里慢慢滋生的情意。
这份情意,像槐树林里的风,温柔而绵长;像田埂上的庄稼,质朴而坚韧;像那个一九六四年的春天,永远镌刻在时光的长河里,熠熠生辉。
后来,有人问过父亲,当初见母亲的第一眼,是什么感觉。父亲想了想,笑着说:“就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是啊,这辈子,就是她了。
这是一个普通农家少年的爱情,没有浪漫的桥段,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着最真挚的初心,最绵长的情意。它在一九六四年的春风里生根,在岁月的长河里开花结果,滋养着往后的岁岁年年,也成为了父母一生最珍贵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