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张一凤迟到的消息(2/2)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身后亲兵道:
“闭门。按甲字第三号预案,全城戒严,直至将军归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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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出龙城三里,便进入密林。
这是乌苏里江上游的原始森林,树干需三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林中无路,全靠前导用砍刀开路。
周志远却如鱼入水,他不时下马,察看土壤,记录植被,采集岩石样本。
有次在一处溪边,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些泥沙,在舌尖尝了尝。
“水有涩咸之味,泥沙中亦有盐晶。”
他吐掉泥沙,眼睛发亮,起身环顾四周植被与山势,
“此水非本溪源头,乃自东南伏流而来。观此山形水脉,我等已近分水岭,此咸涩之感……东南方向,不出百里,必有咸水大泽,或已近海岸!”
张一凤将信将疑,派斥候前探。
三个时辰后回报:前方发现大片沼泽,水洼中已有咸味。
全军震动。
张一凤骑马来到周志远身边:“先生如何得知?”
“植被。”
周志远指向周围树木,
“将军请看,从此处始,松柏渐少,柳丛增多。柳耐盐碱,此其一。其二,地上苔藓种类变化,其三……”
他从行囊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此乃学生自配验盐散,遇咸则变蓝。方才溪边泥沙,已显淡蓝。”
张一凤忍不住道:“先生这些本事,从何处学来?”
周志远沉默片刻:“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古人典籍,今人实践,融会贯通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张一凤知道,这“融会贯通”四字背后,绝对是半生跋涉、九死一生的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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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日黄昏,队伍抵达老风口。
这是山脉中的一处隘口,常年狂风呼啸,故得此名。
张一凤令依山扎营,避风处升起篝火。
夜里,周志远坐在火边,就着火光补记今日见闻。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皱眉思索。
张一凤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热的干粮。
“先生在写什么?”
“今日所见的地层剖面。”
周志远指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图示,
“从此处向东,岩层由沉积岩渐变为火山岩,且断层增多。学生推测,再往东去,地势将渐低,或有盆地,临海处或成峭壁港湾。”
“先生怎知?”
“岩石会说话。”
周志远拿起白天采集的一块样本,
“将军看这纹理,层层叠压,这是千万年沉积所成。但此处,”他用指甲划出一道斜线,“有错动痕迹,说明此地曾经历地动。凡地动频繁处,往往有山海相接之奇观。”
他说话时,眼睛映着火光,那种对知识纯粹的热忱,让张一凤这个见惯生死厮杀的武人,都有些动容。
“先生,”张一凤第三次,也是最郑重地问道,“您究竟是何人?此间只天地你我,断无六耳。”
周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在跳跃的火光旁缓缓摊开——
掌心是一枚温润的旧玉环,和半块墨迹已渗入肌理的羊皮地图。
“此玉,是先母所遗。”
他声音平静,却似有千钧之重,
“这半张图,是家父临终前,指着东北方向,未绘完的《寰宇边陲臆想图》。”
他抬起头,眼中映着火,也映着无尽的星河:
“在下,江阴徐弘祖。字振之,号霞客。”
尽管早有预感,张一凤呼吸仍是一滞!
果然是他!在南雄就听陛下提起过!
“先生您……不是在丁忧守制?”
“是。庐居墓侧,粗食麻衣,本不应踏出江阴半步。”
徐霞客摩挲着玉环,仿佛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找到出口,
“直到朝廷光复辽东的捷报,传到江南。”
“先父一生憾事,便是辽东沦陷,地理湮灭;先母平生所愿,是见我‘笔墨绘尽天下名山’。守制是孝,但眼睁睁看着光复之土无人记录,让先父遗愿永成泡影,这岂非更大的不孝?”
他看向张一凤,目光灼灼:
“化名‘周志远’,便是我的‘心丧之礼’。我暂弃‘徐霞客’之名,暂离宗族礼法之束,以一身、一笔、一袋,北上赴此山河之约。‘周’,取‘周览’之意;‘志远’,便是志在远方失地。此名时刻警醒我:此行非为游历,而是赎罪与补天——补地理之缺,赎忠孝难全之愧。”
“待他日,东北山川详图绘就,呈于御前,助大明固疆拓土。那时,”
他语气一沉,带着一种释然的决绝,
“我自会归乡,重新披麻,于父母坟前长跪,奉上图册,告慰二老在天之灵。是责是罚,我一力承担。”
张一凤早已起身,这位铁血书生竟眼眶微热。
他后退一步,整理甲胄,以最郑重的军中礼仪,向眼前这位布衣书生抱拳,深深一躬:
“先生大义,重于泰山。此非私游,实乃奉天绘道!从今日起,先生之志,便是我龙城全军之志。先生但有所需,无所不允。您且安心做‘周先生’,这万里海疆,便是您最好的画纸!”
徐霞客起身还礼,两人相对无言,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等到了海边,筑了城,探了岛,”
张一凤忽然问,
“先生下一步欲往何处?”
徐霞客望向东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有他还探索过的大海,和海那边传说中的大岛。
“若将军允许,”
他轻声说,
“学生想去那岛上看看。土人说那岛极大,北接冰海,南望倭国。这样的地方,该有怎样的山川?怎样的生灵?”
“会有那天的。”
张一凤郑重承诺,
“等定海堡立起来,等船造出来,我陪先生渡海。”
徐霞客抬起头,火光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当真?”
“军中无戏言。”
那一夜,老风口的风格外猛烈。
但在背风的山坳里,一千将士和一个刚刚卸下重负的文人,都做了一个关于大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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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日午后,当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所有人都失了声。
东方,无边无际的蔚蓝横贯天际。
阳光碎成亿万片金鳞,海风裹挟着腥咸的气息,粗暴地灌入每个人的肺腑。
“大海……”年轻士兵的横刀脱手落地。
徐霞客跌撞下马,跪在崖边。
他没有欢呼,而是发疯般抢过炭笔,在纸上疯狂勾勒海岸线的走势。
“将军!此地宜港!三面环山,口窄内宽,水深避风,这是天赐大明的定海神针啊!”他声嘶力竭地喊道,泪水却不知何时已爬满脸颊。
张一凤立于高崖,俯瞰那片未被征服的汪洋。
海湾如新月环抱,内侧岸平水缓,外侧峭壁如屏。确如徐霞客所言,是天成良港。
“王贵,测水深,寻淡水!”
他按住腰间刀柄,目光投向更远的东方,
“三天内,我要定下筑城的基石!”
海风呼啸,吹乱了他的披风。
在天水交接处,库页岛的轮廓若隐若现。
忽然,前哨斥候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敌袭!海面上……有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