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仁寿宫里的算盘声(2/2)
“哎哟!”
郑贵妃闻言,手中茶盖轻扣,脸上瞬间迸发出无比真切的欣喜,
“苍天庇佑!列祖列宗保佑!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校哥儿,恭喜你!真真是恭喜你了!”
她连声说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放下茶盏,双手合十,向着虚空拜了拜,
“皇后有功!安哥儿……这乳名起得好,平安是福,平安是福啊!”
她看向朱启明的眼神里,那份喜悦不似作伪,甚至隐隐泛起点点泪光。
对她而言,皇帝有嗣,意味着国本彻底稳固,那些围绕着“福王”的陈年旧梦,也该彻底散了。
“劳皇祖母挂心!安哥儿哭声洪亮,太医看了,说甚是健壮。皇后也安稳,只是累着了,需好生将养。”
“该当的,该当的!”
郑贵妃连连点头,随即又关切道,
“伺候的人手可够?乳母嬷嬷可都仔细挑过了?这月子里的调理最是要紧,万不能落下病根。”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些育儿经和保养之道,仿佛真是个为孙儿媳妇和重孙操碎了心的寻常老太太。
朱启明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应和,气氛融洽温馨。
待郑贵妃说得差不多了,他才似不经意地提起:
“对了,皇祖母,安哥儿满月,按例该有些庆贺。朕已下旨,派人前往各藩府,传谕喜讯。届时,在京的、以及在封地路近的叔伯兄弟们,若方便,都可入京一聚,共贺皇家添丁之喜。”
郑贵妃正捻着佛珠的手,骤然死死扣住。
她惊愕地抬眼看向朱启明,一股激动与酸楚的热流猛地冲上心头!
入京一聚!
那福王……我的洵儿!
自从她病重被救、皇帝对她礼遇有加后,她不是没奢望过能有再见儿子的一天,但深知此事实在敏感,从未敢宣之于口。
如今,皇帝竟然主动提出,借着皇长子满月的由头,召藩王入京?!
“校哥儿……你……你这是说……”
她鼻尖一酸,眼里蒙上一层水雾,声音哽咽道,
“洵儿……福王他,也能回京来看看我这老婆子?”
“自然。”
朱启明笑意不减,语气笃定,
“福王叔是朕的亲叔,安哥儿的叔祖。如此喜庆之时,家人团聚,方显天家和睦。祖母也可与福王叔好好说说话,享享天伦之乐。”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只是成全一桩再自然不过的孝心。
“好……好……校哥儿,你有心了!老身……老身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郑贵妃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这次再也不是配合朱启明演戏,而是真情流露!
她拉着朱启明的手,紧紧握了握,那颤抖的指尖传递着她内心汹涌的感激与慰藉。
这一刻,她对眼前这位年轻皇帝的观感复杂到了极点——
他深不可测,手段强硬,革新之举常令人心惊,但对她这个“前朝余孽”,却又屡施恩典,如今更是给了她梦寐以求的团聚之机。
然而,感激的浪潮尚未平息,老狐狸的本能迅速回笼。
共贺添丁是喜,家人团聚是恩,但“召各藩入京”、“共聚”……
之后呢?皇帝特意提及,显然不止于此。
她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试探:
“校哥儿如此厚恩,老身与洵儿,定当铭感五内。只是……骤然召这么多宗亲入京,怕是动静不小。校哥儿如今革新事务千头万绪,可别为了我们这些闲人,分了圣心。”
朱启明岂能听不出她的小心思?
他轻轻啜了口茶:
“皇祖母多虑了。家人团聚是喜事,谈不上分心。不过,既然诸位叔伯兄弟难得齐聚,有些关乎宗室福祉、朝廷体统的事,趁此机会一并议一议,厘清一下,倒也便利。总好过文书往来,词不达意。”
“厘清?”
郑贵妃心头一跳。
“校哥儿思虑的是。宗室事务繁杂,这些年各地情况不一,是得有个统一的章程才好。不知校哥儿……心中可有计较?”
朱启明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仿佛在闲谈家常:
“计较谈不上,只是一些粗浅的想法。朕观如今时势,与祖父、父皇时已大不相同。朝廷开源不易,而宗室枝叶繁茂,全赖朝廷俸禄供养,长远看,非国家之福,亦非宗亲之福。总得……寻些新的活水源头才是。”
他转过头,看着郑贵妃,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
“譬如,有些地方,物产丰饶,交通便利。”
“朕就在想,若是哪位叔伯兄弟,有兴致,有才干,不必他们亲自操持,只需挂个名,出些本钱或借些地方上的便利,与朝廷合股,在开封、洛阳、或是武昌这类大埠,办些新式的织造厂、粮油加工厂。”
“或是采买些南雄的机器,因地制宜做些营生……岂不两便?朝廷得了实惠,宗室多了进项,也能给地方上添些活气,安置些人口。”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让郑贵妃呼吸猛地一滞!
好家伙,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好你个小崽子!
原来在这等着呢!
我说怎么突然这般好心,许洵儿进京,原来是在这儿下套!
什么‘出些本钱’、‘借些便利’,说得好听!
分明是盯上了洵儿、盯上了各家藩王库里发霉的银子,还有在地方上那点田亩人望!鬼精得很呐!
这是变着法儿要从宗亲身上榨油水,还让我们感恩戴德地双手奉上!
什么合股,怕是肉包子打狗,到时候厂子怎么开、钱怎么花,还不是你宫里说了算?
我们这些“股东”,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尽管心里骂了千百遍“小狐狸崽子”,但郑贵妃几十年宫廷生涯练就的政治智慧也不是盖的!
她几乎在电光火石间就做出了最有利的反应。
她脸上露出惊叹与赞赏:
“校哥儿这个想法……”
她“激动”地轻轻拍了下手,
“老身听着,简直惊为天人!到底是你看得长远!比我们这些老眼光强多了!”
“宗室子弟,饱食终日,也非长久之计。”
“若能做些正经营生,于国于己,都是好事。”
“洵儿……福王在洛阳,旁的或许不成,洛阳也算中原通衢,若真有什么合适的营生,他挂个名,出些力,想来也是愿意的。”
“这事……还需校哥儿你多多指点章程才是。咱们朱家自己人,总好说话。”
她把姿态放得极低,甚至主动把福王推出来当“榜样”,完全是一副“祖母听孙儿安排”的顺从模样。
但心里那个算盘,早已拨得噼啪响
银子恐怕是保不住了……但这或许也是条路。
这皇帝手段厉害,硬顶着不给,以后怕没好事。
不如顺势而为,出点血,表个忠心,换个平安,说不定还能捞点实在好处,总比被惦记着强。
洵儿啊洵儿,娘这回,可真得替你好好掂量掂量了……
朱启明满意地笑了:
“祖母能这样想,朕就放心了。具体章程,届时自然会有专人与诸位叔伯商议,总要让大家都实惠、安心。今日只是先跟祖母透个风,您心里有个数就好。”
“是,是,校哥儿考虑得周全。”
郑贵妃连连点头,端起茶碗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心里却已经翻来覆去地把“合股”、“出本钱”、“开厂”这几个词琢磨了无数遍。
她开始盘算着怎么给儿子写信,才能既说清楚这其中的利害陷阱,又能劝他“心甘情愿”地跳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