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你我皆为门外之人(2/2)
“兵部衙门,晚生去了三次,递上履历与《火器图说》手稿,皆石沉大海。听闻陛下如今施政重心在南,南洋商路、黄埔船政、南山营新军……皆在岭南。晚生便想,或许在广东,能见到真正代表未来的新气象,也能寻得一条……能为新朝效力的门路。”
他转向沈廷扬,目光变得锐利而恳切:
“沈先生为李公办事,李公执掌黄埔船政,那是陛下亲定的要务,必是心腹近臣。晚生唐突,敢问先生……可否代为引荐?或至少,将晚生这份心意,转达李公?”
来了。
沈廷扬心中暗叹。
王尊德召自己来,是要当这个传话的桥梁。
“何将军,”
沈廷扬斟酌词句,
“晚生确为李公打理些南洋货殖,然军国重器、人事调派,岂敢妄言?李公治下船政,规矩森严,晚生一介商贾,如何敢插手引荐之事?”
“不敢求先生插手。”
何如宾从身旁取过一个青布包袱,解开,里面是两本装订整齐的手抄册子。
他双手捧起上面一本,封皮上四个端正楷字:《火器图说》。
“这是晚生二十年来,于火器、车营战法上的一些浅见。”
何如宾将书册轻放于桌上,推向沈廷扬,
“其中整理了自嘉靖以来所见各式火铳、火炮、火箭之形制、工艺、用法,并附有车营编练、步骑炮协同之设想。虽粗陋,却是晚生心血所寄。”
他顿了顿,诚恳万分:
“请先生过目。若觉其中尚有可取之处,再呈李公或南雄诸位大匠斧正。若不堪入目,弃之亦可。晚生只求一个……能让真正懂行之人,看到这些东西的机会。”
沈廷扬没有立刻去动那书册。
他看向王尊德。
老总督叹了口气:“伯猷,实不相瞒。何将军找到老夫,老夫本欲直接修书给李公,可……”
他摇摇头,笑容有些涩然,
“老夫的帖子,如今未必能直抵李公案头。但你不同。你是为李公办‘实事’的人,你的话,李公或许会多听一分。此事无关私谊,而是……为国举才。”
话说得很明白了。
王尊德在用自己的面子为何如宾铺路,也想借此试探自己在李待问那里的分量,更隐晦地表达了自己在皇帝新体系中尴尬地位的无奈。
沈廷扬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本《火器图说》。
入手沉实。翻开扉页,是工整的序言,论述火器之于近代战事的重要性。再翻,各类火器形制图精细准确,尺寸、用料、药量标注详尽,不仅有现状描述,还有改进设想。图文并茂,条理清晰,确是用心良作,非寻常武将所能为。
“将军之意是?”沈廷扬合上册子,正视何如宾。
“请调广东。”何如宾一字一句,清晰坚定,
“不求官位,不论品级。哪怕为一守备、一千户,只要能在南山营或黄埔船政麾下效力,接触新式军械战法。晚生今年四十有三,自觉心智未衰,尚可再学、再练十年。”
沈廷扬微微动容:“将军是正四品佥事,署理参将,若调来广东仅任一基层武职,岂非自贬太过?”
“若能触及未来战法之皮毛,品级何足道哉?”何如宾目光灼然,“陛下用兵,已开千年未有之新章。墨守旧规者,纵居高位,他日亦如泥沙朽木。晚生愿为泥沙,垫于新厦之基;亦愿为朽木,投于熔炉,或可添一星之火。”
这话说得透彻而悲壮。
沈廷扬心中震撼。
此人不止是技术型将领,更有敏锐的危机感和决绝的取舍之智。
“晚生可以一试。”沈廷扬缓缓道,“然有三事,需言明在先。”
“先生请讲,晚生谨听。”
“其一,晚生只能将将军之意与着作,转呈李公。成与不成,晚生不敢保证,亦无法催促。”
“理所应当。”
“其二,即便事成,将军初至,恐也难立即接触核心。南山营战法、黄埔新器,皆属绝密。将军需有耐心,从头做起,以实际言行取信于人。”
何如宾重重点头:“入门不易,晚生明白。既入门内,自当循规蹈矩,以实绩求进。”
“其三,”沈廷扬看向王尊德,“部堂于广东,可有安排?”
王尊德捋须,显然早有思量:
“若李公首肯,广东都司这边,老夫可为何将军谋一个‘练兵副使’的缺,暂领从四品,名义上隶属都司,专责协助整训本省旧军卫所。实际……可安排其往南山营或黄埔定期观摩学习,参与外围演训。如此,不显突兀,也好操作。”
沈廷扬心中暗赞。
老辣周全。
既给了何如宾正式身份和落脚处,又预留了与皇帝新军体系对接的通道,还不至于立刻触动现有权力格局,给各方都留了余地。
“部堂思虑周详。”沈廷扬转向何如宾,“将军以为如何?”
何如宾起身,整了整衣袍,对着沈廷扬郑重一揖:“若得成事,先生提点引路之恩,晚生没齿不忘。”
沈廷扬连忙起身还礼。他看着何如宾清癯而坚定的面庞,忽然心有戚戚。
都是想在这剧变的新时代里,寻一条路、尽一份力的人。
只不过一个在庙堂军旅,一个在风波海上。
“将军的《火器图说》,晚生会妥善呈予李公。”沈廷扬道,“短则一两日,长则三五日,无论成否,晚生必给部堂与将军一个回音。”
“有劳伯猷。”
王尊德也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
“另外,老夫这里还有一事相托。这是一份广东本地士子、匠户子弟的名单,皆是些通实务、有心向学的年轻人。伯猷若方便,可否一并转呈李公?看其中是否有可造之材,能送入南雄格物院或黄埔学堂效力。也算是……为陛下大业,添几块砖瓦。”
沈廷扬双手接过名册,心中了然。
王尊德这是要借自己的手,既为何如宾铺路,也为自己在皇帝的新体系中,埋下些本土的人情与血脉。
“晚生定当转达。”他将名册与《火器图说》仔细收好。
正事谈毕,气氛稍缓。
王尊德正要招呼用些茶点,忽然,一阵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从东南方向传来。
那声音浑厚、悠长,绝非雷声。
亦非寻常炮响,倒像是某种庞大机械运转时的喘息与咆哮,穿透暮色,清晰地传入水榭之中。
何如宾蓦然转身,望向窗外东南,眼中精光爆射:“此声……究竟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