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他怎么能忘呢?(2/2)
皇上愣住:“什么完了?哪里完了?”
萧承煊抬起头,那双被海上风沙磨砺过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
他慢慢走到御案前,伸手抚过案上那封奏折,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您知道吗,”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出海前,林子恬找过我。”
皇上屏住呼吸。
“他让我搜集各国的利刃、火器图样,让我记下港口的布防、战船的构造。还让我找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萧承煊顿了顿,眼中浮现回忆的光,“比如一种叫‘橡胶’的树胶,说能做密封;一种叫‘钟表’的精密机关,说能精准计时;还有西洋人的数学书、星图、航海仪……”
他转过身,看向皇上,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我不懂那些有什么用。但林子恬说,这些是‘种子’。他说,大靖的船现在只能到南洋,但有了这些种子,总有一天能远航万里,让大靖的商旗插遍四海。”
殿内静得可怕。
“每次在海上快撑不下去的时候,”萧承煊抹了把脸,声音哽咽,“我就想起他送我上船那天的眼神——亮得吓人,像是烧着一把火。他抓着我的肩膀说:‘承煊,你想不想也亲眼看看,什么叫盛唐贞观之象?’”
他忽然笑出声,眼泪却流得更凶:“他说,等我们回来,就上书请开海事衙门,造新式战船,改漕运为海运,开商埠,设海关……他说要让‘大靖天子令’变成四海通行的令,像唐太宗那样,‘天下共主’不是一句空话……”
说到最后,他已经泣不成声。
这个在海上面对风暴眼都不眨的汉子,这个被海盗刀架脖子还能咧嘴笑的王府小爷,此刻蹲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哭得像个弄丢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可现在呢?”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现在他吐血了,心脉受损了,被逼得躲去泉州了……皇伯伯,那片海还在那儿,那些种子我带回来了,那群能造利刃的西洋匠人我也带回来了……可是种树的人,快被您逼死了啊!”
皇上僵立在御阶上,手脚冰凉。
他看着痛哭的侄子,看着御案上那封写着天文数字的奏折,看着殿外的苍茫,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原来,林子恬从来要的不是高官厚禄。
他要的,是开海禁,改漕运,建水师,通四海——是要把一个蜷缩在内陆的王朝,推向浩瀚的海洋。
而自己呢?自己在猜忌他……
“承煊,”皇上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朕……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心。”
萧承煊止住哭声,红着眼眶看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皇伯伯,您见过林子恬画图的样子吗?”
皇上怔然摇头。
“我见过。”
萧承煊慢慢站起身:“出海前夜,他在书房画海图,蜡烛烧了一整夜。我清晨去找他,看见他伏在案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那张图上……画满了航线、港口、季风带,密密麻麻的字,都是设想——哪里该设补给港,哪里能建船坞,哪条航线最安全……”
他转过身,眼中一片死灰:“现在那张图,大概已经在书房里积灰了吧。”
皇上缓缓坐回龙椅,抬手遮住了眼睛。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也曾有过这样的夜晚——他师兄也曾和他说过,说将来要开创何等盛世,他怎么就都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