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番外】香炉(7)(2/2)
白佑怔在原地。
这个拥抱带着极强地安抚意味,昔日的徒弟不知何时已经长得比师尊高出一个头,宽阔温热的胸膛轻易便阻隔了背后吹来的刺骨寒风,暖意透过单薄的衣料,一点点渗透进他冰凉的四肢和身体。
明明应该立刻推开,应该厉声呵斥,应该施展法术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冒牌货”击退……
可白佑发现自己竟一时无法动作。
他已经冷了太久,痛了太久,独自在这无边的黑夜与自我惩罚中挣扎了太久。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怀抱里,心中竟然不可遏止地生出一丝留恋。
“你……”
“师尊。”
千言万语,如山洪般在胸中冲撞,却尽数梗在喉头,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倒流、扭曲。
他有太多的话想说,有太多的歉意要表达,有太多的心疼想要倾泻,可最终,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只是极其缓慢地问了一句:“是不是很疼?”
“……”
是不是很疼。
想来定是疼的。
这明知故问,这迟来的关切,隔了二十载春秋,隔了无数悔恨与思念,才终于抵达。
白佑依旧愣在他的怀抱里,混沌的脑海中思绪纷乱,不知该作何反应,不知该说什么。
“师尊……”顾城渊松开他,看向他疑迷的眼底,“对不起。”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白佑那只冰凉的手,将它牵引着,紧紧贴在了自己滚烫的心口:“我对您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可我发誓,绝不是一时兴起,也并非……亵渎。”
白佑微微睁大了眼睛,长睫颤抖:“……你,你住口!”
他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眼前这人究竟是不是顾城渊?
如果是,为何神态、语气、乃至眼神,都与平素那个跳脱甚至有些莽撞的少年有细微却关键的不同?
如果不是,那为何面容、气息、甚至这怀抱的温度,都与顾城渊如此相像?
他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与他说这些话?
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越理越乱,得不出任何答案,而顾城渊却还在继续,目光灼灼,言语如炽热的焰火,烫得他无所适从。
“你很好,特别特别好,在我心中,天上地下,古往今来,没有人能比你更好。”看着眼前人青涩的模样,顾城渊一颗心既愧疚又滚烫,“我喜欢你。”
即使已经拔了情丝,白佑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跳的很快,他胸膛微微起伏着,胸腔里早就是惊涛骇浪、
“你……口不择言!”白佑猛然蹙起眉头,试图用最严厉的语气呵斥眼前这个胆大包天,欲要翻天的徒弟,“我们二人是师徒,你为何会生出这种心思?方才、方才也就算了……你竟然还敢在我面前,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罔顾人伦的话来……”
他絮絮叨叨,语无伦次地说了许多,既是训斥对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抵在顾城渊心口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衣料里,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呵斥苍白无力,一股莫名的恼怒与委屈涌上心头,眼眸一厉,竟是想再次将玉龙召出来。
顾城渊看着他强撑的倔强与慌乱,眉眼软得不可思议,甚至极轻地笑了一声,不过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嘲讽,只有无尽的怜惜与温柔。
“弟子的确大逆不道。”他承认得坦荡,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白佑的眼睛,声音轻缓,“可师尊方才……不也拔了情丝么?”
“……”
白佑所有的话语,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句轻飘飘的反问中,戛然而止。
所有强自拢起的师道威严,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唇瓣紧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他独自憋闷着,挣扎着,试图找出什么话来反驳,来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却发现自己词穷理屈,无言以对。
本就觉得自己愧为人师,此刻他连火都发不出来,那股莫名的委屈与酸楚越来越浓,眼眶不受控制地一阵发热,竟迅速地泛起了清晰又脆弱的红。
见他这副模样,顾城渊心中一紧,生怕他误解,连忙开口解释,语气急切:“师尊很好,我生出这种心思,只是因为你待我很好,在遇到师尊之前,除了我娘,这世上再没有人这般毫无保留地对我好过……”
闻言,白佑抬起眼睫看他,眉头皱的更紧了。
越描越黑,顾城渊干脆道:“是我对师尊有了龌龊心思,与师尊没关系。”
白佑:“……”
意识到不对劲,顾城渊噎了一会:“我嘴笨,说不清楚,我只是想告诉师尊,我喜欢你只是因为你待我很好,在遇到师尊之前,除了我娘,没人这般对过我……”
“这份感情和师尊没有关系,你千万不要觉得是你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这略显笨拙的解释,还真让白佑紧蹙的眉头稍稍松了些。
“你先前看见我拔情丝了。”
他嗓音低哑地道。
顾城渊顿了顿,又道:“看见了……但我知道,那只是我刚才的唐突之举师尊才……”
白佑抽回手,撇开眼神,略显狼狈地道:“你知道就好。”
顾城渊见状还欲开口说话,周围却再一次闪烁起来,竹影晃动,月光破碎,荣池的水波漾开不自然的涟漪……一切都在变得模糊透明。
香炉的法力要失效了。
或许是这次幻境构建所依赖的法力本就稀薄,消散的速度快得惊人。视野边缘的景象已经开始片片剥落,化为飞散的光点。
白佑依旧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着,不知是在压抑咳嗽,还是在平复那过于激烈的心绪。
月光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满地枯叶上,形单影只。
顾城渊深深地望了一眼那道即将随幻境一同消散的孤寂背影。有太多的话还没来得及说,有太多的心疼还没来得及抚平,有太多的错误还没来得及亲自去道歉。
他嘴唇动了动,可在幻境彻底崩解将他抛回现实的最后一刹那,他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
……
与此同时,南幽山谷。
找了顾城渊一整天的白佑刚从镇上回来,一推开门,瞧见屋里正坐着一个人。
听见他开门的动静,少年缓缓抬起了脑袋。
两人四目相对。
“顾城渊……你去哪了。”白佑微微蹙眉,“怎么换回这身假皮相了?”
对面的少年迷茫地望着他,不知怎的,直觉告诉白佑眼前这人可能不是顾城渊。
至少不是现在的顾城渊……
“师尊……”
少年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生怯:“这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