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不速之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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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时欢迎。”王大海把名片揣进兜里，手指在兜里轻轻按了一下。
何永福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他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丈量地板的长度。王大海注意到何永福回到第一排之后，一个批发商立刻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何永福听完，没有表情，手指在笔记本上又叩了一下。
交流会结束后，王大海和方老板一起走出商会大楼。省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和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法国梧桐的叶子落了一地，被行人踩碎了，干枯的碎片在风里打着旋。方老板点上烟，吸了一口，看着何永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何永福走得很稳，不紧不慢，旁边的人流自动给他让出一条路——不是因为他高大，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下意识保持距离的东西。
“大海，何永福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夸我们品相好，说想去琼崖村看看。”王大海把搪瓷缸子放在路边的台阶上，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递给方老板看。
方老板接过去，没有看正面，直接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他把名片还给王大海，沉默了片刻。“他给别人的名片，背面印满了头衔——省水产商会理事、市企业家协会副会长、冷链运输专业委员会主任。给你的这张，什么都没印。”
“什么意思？”
“你是他在名单上新看中的人。没印头衔的名片，是他亲自递的。头衔是给外人看的——没头衔，就是他把你当成值得亲自见面的人。”方老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人行道的石板上，被风吹散了。“大海，我当年就是这么被他看上的。他夸我的虾品相好，说要去我的场子看看。后来他把我的运输线全部签了独家，我要出货只能走他的船，他要什么价我就得给什么价，最后我的场子倒了——不是虾养不好，是卖不出去。马德胜是用刀捅你的人，何永福是用网兜你的人。刀能躲，网不能。”
王大海站在街边，看着路边法国梧桐的光秃枝杈。何永福的笑脸还在脑子里——和气，慢条斯理。他不怕凶的人，前世见过太多凶的人，凶有破绽。但何永福不凶。“他这次看上的不是我，是万渔一号种苗。马德胜当年也想拿这片海，他用的方法是卡证、压价、剪绳子。何永福比他高一层——他不是要这片海，他要这片海里的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他来之前，先把场子里能锁的都锁好。”王大海把名片揣回兜里，手指在兜里轻轻按了一下。那张纸片很薄，但他觉得沉。
当天晚上，王大海坐船回琼崖村。船上人不多，船舱里只有两三个乘客，靠窗坐着打瞌睡。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船顶的灯泡昏黄，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他把那张名片从兜里掏出来，借着昏黄的灯光又看了一遍。何氏水产贸易公司，何永福，经理。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把名片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何永福递名片的时候，没有问他要名片。不是忘了——一个做事滴水不漏的人不会忘——是不需要。他早就有王大海的全部信息了。
回到家，秀兰已经把饭端上桌。杂粮饭、腌萝卜、一碗鱼汤，汤面上浮着几粒葱花。潮生在竹床里翻了个身，把拨浪鼓摇响了一声——咚，很短，很脆。王大海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他把今天在交流会上见到何永福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怎么进门、怎么坐、怎么对秘书长点头，到那张空白背面的名片，到方老板说的话，全说了一遍。
秀兰放下筷子，拿起那张名片，翻过来看背面。空白。她又翻回去看正面——“经理”两个字印得很小，不显眼。“这个人夸你的时候眼睛看哪里？”
王大海愣了一下。秀兰问的不是“他说了什么”，是“他眼睛看哪里”。他想了想。“看我的脸。但没看我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量——不是量我这个人，是量我说的每一句话。”
秀兰把刻刀放下，拿起砂纸把花瓣边缘轻轻磨了两下，吹掉粉末，对着光看。花瓣边缘那道浅弧线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方老板说得对。这个人递空白名片不是低调——是不需要靠头衔压人。他来琼崖村之前，不要给他看到我们还没准备好的东西。”她把名片放到玻璃板下压着，手指在玻璃板上轻轻按了一下，确认压稳了。
王大海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海面灰蒙蒙的，浪不大，但远处有一层薄雾正在慢慢往岸边移。他把手按在窗框上，感觉到木头被海风侵蚀出的粗糙纹理。何永福的笑脸又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和气，慢条斯理，走的时候旁边的人自动给他让路。他对秀兰说今天在会场上，何永福进门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找座位，是站在门口把所有在场的人打量了一遍，然后才走进去，秘书长帮他拉椅子，第一排的人没有回头——他们都习惯了。
秀兰把刻刀拿起来，刀尖抵在螺壳上。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一个人进场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敢回头，这不是尊重——是怕。他明天说要来琼崖村，我们得提前想想他想要什么。”
王大海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那层薄雾越来越近，海面上浮筒的标签被风吹得轻轻晃，东四箱隔离篮里那三条种苗还在水底安静地爬着，银灰色纹理在月光下微微闪光。他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走到桌边，把何永福的名片从玻璃板去，压在苗种档案的旁边。玻璃板张空白的名片很快就会变成一道新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