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潜流(1/2)
日子像滩涂上的泥,看着凝实,脚踩下去才知道底下有多软。
王大海回村的第七天,天还没透亮,他就蹲在灶膛前生火。柴是昨天劈的柞木,硬,耐烧,但烟大。火柴划了三次才着,火苗舔着干草,腾起一股呛人的烟。他偏开头,咳了两声,把柴架上去。
火旺起来,映得他半边脸发红。
秀兰从里屋出来,披着件旧棉袄,手拢在袖子里。“起这么早?”
“潮水好。”王大海往锅里舀水,“煮点粥,吃了下滩。”
秀兰没说话,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冷水扑在脸上,她打了个激灵,动作顿了顿,从缸沿的破瓷碗里抓起一把粗盐,在牙上蹭了蹭,漱口。水吐在墙角的排水沟里,哗啦一声。
王大海看着她。秀兰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笔描上去的。她这些天睡得不好——他知道。夜里他能听见她在炕上翻身,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偶尔压抑的叹息。
“身子怎么样?”他问。
“还行。”秀兰擦干脸,走过来往灶膛里添了根细柴,“就是腰酸。”
“多歇着。”
“歇不了。”秀兰声音很轻,“尿布还没缝完,爹的棉裤要补,娘的眼睛这些天又看不清了,穿针都穿不上。”
王大海搅粥的手停了停。“我去供销社扯点新布。”
“钱呢?”秀兰抬眼看他,“上次那些,买盐买油,剩得不多了。爹的药还得抓。”
王大海没接话。他起身,从墙角的瓦罐里摸出个布包——是上次带回来的钱,还剩三十几块。他数出十块,塞到秀兰手里。
“先拿着。布我来想法子。”
秀兰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看他。“你……还要出去?”
“就在附近。”王大海说,“捞点海货,晒干了,能卖好些。”
“鬼爪滩那边别去了。”秀兰忽然说,声音有点急,“梁文云说……”
“我知道。”王大海打断她,“我不去那边。”
秀兰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要确认这话的真假。最后她低下头,把钱攥紧。“那……小心点。”
“嗯。”
粥煮好了,稠糊糊的一锅。王大海盛了三碗,自己那碗稀些。秀兰端了两碗进屋,给爹娘。
王建国已经起来了,坐在炕沿上揉腿。看见粥,皱了皱眉。“又吃这个?”
“垫垫肚子。”王大海蹲在门槛上喝,“中午看看能不能弄条鱼。”
“弄个屁。”王建国把粥碗搁在炕桌上,“这季节鱼都往深水跑,近海哪有。除非……”他顿了顿,“除非你去鬼爪滩东边那个洄流窝子。但那地方,船都难进。”
王大海没吭声,几口把粥喝完,碗搁在灶台上。“我走了。”
他背起竹篓,拎上耙子。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眼——秀兰站在灶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正看着他。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王大海冲她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今天他没去常去的滩涂。
往东走了三里地,绕过一片礁石林,有个小海湾。这里水浅,沙底,平时没人来——离村子远,货也不多。但王大海看中的是这里的地形:三面环礁,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像个天然的避风塘。
更重要的是,这里离鬼爪滩直线距离不到两海里,但中间隔着大片暗礁和急流,船过不来,人也游不过来。是个观察的好位置。
他找了块平整的礁石坐下,放下竹篓。没急着干活,而是先打量四周。
海面平静,阳光洒下来,波光粼粼。远处有几只海鸟在盘旋,忽高忽低。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不是。
这几天夜里,他悄悄试过几次最低限度的感应——不开盒子,只是让自己处于半共鸣状态,去“听”这片海。
每次都能感觉到,在鬼爪滩方向,那个沉在水底的“东西”还在。而且,它似乎在……扩散。
不是移动,是扩散。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边缘在慢慢晕开。
王大海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侦察器的基站,可能是某种探测阵列,也可能是更麻烦的东西。
但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了。
不是硬碰硬。他也没那个本事。
而是用渔家人的法子——布网。
他从竹篓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小捆细麻绳,几个竹片削的浮标,还有几块用渔网线缠着的、沉甸甸的石头。
这不是真的渔网。是他这几天晚上偷偷做的——麻绳每隔一尺打个小结,竹片浮标上刻了浅浅的凹痕,石头也特意选了形状不规则的。
把它们布在这片海湾入口的水下,如果有东西从这边经过,绳结会挂住,浮标会移位,石头会被碰倒。
简陋,但有效。
就像老辈人看山,不靠眼睛,靠感觉——哪片林子鸟不叫了,哪条兽道脚印乱了,就知道有东西来了。
王大海脱下鞋,卷起裤腿,蹚进水里。
水凉得刺骨。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里走。到腰深的时候停下,开始布设。
先把石头沉下去,位置记在心里。然后拉麻绳,绕着几块礁石系紧,让绳网横在水下两尺深的地方——这个深度,小船底会蹭到,大鱼会绕过,但如果是那个黑影侦察器的大小,正好会撞上。
最后系浮标。竹片半浮在水面,被海浪推着轻轻晃动。他在每个竹片朝海的那一面,用刀尖刻了个小小的十字。
如果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动过这些浮标,十字的朝向就会变。
布完最后一块,王大海已经冻得嘴唇发紫。他赶紧上岸,用干衣服擦干腿脚,搓了半天才缓过来。
太阳升高了,海面上金光跳跃。
他坐在礁石上,看着自己布下的简陋“警戒网”。麻绳隐在水下,浮标随波晃动,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
希望用不上。
但他知道,很可能用得上。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
王大海每天天亮下滩,傍晚回来。竹篓里有时是蛤蜊,有时是海螺,偶尔能抓到困在潮坑里的鱼。不多,但够家里添个菜。
秀兰的脸色还是不好,但没再问东问西。她开始缝小孩的襁褓——用的是王大海上次带回来的一块蓝布,布料厚实,颜色正。针脚细密,一针一线都透着小心。
王建国的腿一天天见好,能不用拐棍走一小段路了。老人闲不住,开始收拾院里那堆烂渔网,说要补补,等腿好利索了还能用。
刘桂兰的眼睛是真不行了,穿针得秀兰帮着。但她还是每天摸索着做饭,灶台摸熟了,闭着眼都能舀多少米,加多少水。
日子像台老旧的机器,嘎吱嘎吱,但还在转。
只有王大海知道,这台机器底下,有根螺丝松了。
他每天早上去那个小海湾检查。浮标没动,麻绳没断,石头也还在原处。
但第三天早上,他发现了一点异常。
不是浮标动了。
是水。
海湾入口的水,颜色有点不对。
平常这里的水是碧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白沙。但那天早上,水色发浑,不是泥沙的那种黄浑,而是泛着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绿。
像有人在水里滴了一滴染料,又搅匀了。
王大海蹲在水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掬起一捧水,凑到鼻子前闻。
没有异味。只有海水的咸腥。
但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这不是自然现象。至少,不是这片海湾该有的现象。
他起身,绕着海湾走了一圈。在背阴的礁石缝里,他发现了几片粘液。
不是鱼类的粘液——更稠,更韧,拉丝能拉得很长。在阳光下,粘液表面泛着一层七彩的光晕,像油污,但没有油味。
王大海用树枝挑起一点,凑近了看。
粘液里有些极细的、金属光泽的微粒,比沙子还小,在粘液里缓缓沉降。
他盯着那些微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不是地球上的东西。
至少,不是自然产生的东西。
他把树枝扔进海里,粘液很快散开,消失。
然后他回到水边,再次检查浮标。
还是没动。
但水里的那股淡绿色,越来越明显了。
当天晚上,王大海做了个决定。
他等到全家都睡下,秀兰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才悄悄起身。
摸黑穿上衣服,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防水袋——里面是埋在海滩的潜水服。他没全穿上,只拿了头盔和一个小巧的、手掌大的仪器。
那是泽鲁斯给的频率监测仪,伪装成怀表的样子。平时他不敢用,怕被第三方侦测到。但今晚,他得冒个险。
他溜出院子,没走大门——从塌了的那段院墙翻出去。落地很轻,像猫。
夜色深沉,月亮被云遮着,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颗星。海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
他沿着小路往东走,没去小海湾,而是绕了个远路,爬上村子后面那座矮山。
山不高,但能俯瞰整个海湾和远处的鬼爪滩。
他找了个背风的岩石窝子坐下,掏出“怀表”。表盖掀开,里面不是表盘,而是一块小小的、发着微光的屏幕,上面有跳动的曲线和数字。
他按下侧面的隐蔽按钮。
仪器启动,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屏幕上的曲线开始剧烈跳动。
王大海盯着屏幕。
他在扫描——不是主动扫描,是被动接收。接收这片区域所有非自然的频率信号。
几分钟后,数据稳定下来。
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峰值。
第一个峰值,来自鬼爪滩方向,强度中等,频率特征与“摇篮”技术高度吻合——是那个沉在水底的东西。
第二个峰值,来自近海某处,强度很弱,但频率特征很新,与已知的第三方侦察器信号有相似性,但不完全一样。
第三个峰值……
王大海皱起眉头。
第三个峰值,来自他脚下的这片山。
确切地说,来自山体内部。
强度极低,频率特征很奇怪——不像“摇篮”技术,也不像第三方。更像……某种自然矿物共振,但又带着明显的人工调制痕迹。
而且,这个信号在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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