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归潮(2/2)
然后,深吸一口气,朝着村子走去。
脚踩在沙滩上,发出沙沙的响。远处传来鸡叫——第一遍。
天快亮了。
他得在天亮前到家。
村子还沉在梦里。
土路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黑着灯。偶尔有窗户透出煤油灯的光——那是早起准备出海的人家。王大海避开光亮,贴着墙根的阴影走。
脚步放轻,但心跳很重。
转过熟悉的巷口,再往前五十米,就是他家那间破屋。院墙塌了一角,用树枝胡乱堵着。院门是两扇破木板,关不严实,露着缝。
他走到门前,手放在木板上,停了很久。
然后,轻轻推开。
吱呀——
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院里,狗没叫——家里养不起狗。但灶房那边传来窸窣声,有人起来了。
王大海闪身进门,反手把门掩上。
背贴着门板,喘了口气。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石磨盘堆在墙角,旁边是劈好的柴垛。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裳,在晨风里晃。鸡圈在院角,里面咕咕哝哝。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灶房的门开了。一个人影走出来,手里端着盆,要去水缸舀水。
是秀兰。
她披着件旧棉袄,肚子隆起得更明显了。头发有点乱,脸在晨光里显得苍白。
她看见院子里站着的王大海,愣住了。
盆从手里滑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大……大海?”她声音发颤。
王大海走过去,弯腰捡起盆。“嗯,是我。”
秀兰盯着他,像不认识似的。眼睛从上到下扫,扫过他这身干净但陌生的衣服,扫过他明显瘦了也黑了的脸色,最后停在他眼睛里。
“你……”她嘴唇哆嗦,“你这些天……去哪儿了?”
王大海早就编好了说词。“跟船出去了。南边的渔场,那边货多。走得急,没来得及说。”
“跟谁的船?”
“老陈的。陈老蔫的儿子,跑运输那条。”他说了个名字,是真的——陈老蔫的儿子确实有条船,常年在外面跑。
“怎么……怎么突然就跟船走了?”秀兰还是不信,“你以前从不出远门。”
“想多挣点。”王大海把盆递给她,“家里等着用钱。爹的腿,你的身子……”
话没说完,屋里传来王建国的咳嗽声。接着是脚步声,一瘸一拐的。
老人出现在门口,披着褂子,手里拄着棍。他看着王大海,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回来了?”声音不高,但沉。
“嗯。”
“挣着钱了?”
王大海从怀里——其实是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张大团结,还有零散的毛票。总共五十七块三毛。
他递给王建国。
老人接过,手指捻了捻票子,又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水印。看了很久。
“真的。”最后他说,把钱塞回王大海手里,“收好。别乱花。”
然后,他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住,没回头。
“先去洗洗。一身海腥味。”
王大海松了口气。这关算是过了。
秀兰还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王大海走过去,手在她肩上按了按。“进去吧,外头凉。”
秀兰低头,抹了把眼睛,转身进了灶房。
王大海走到水缸边,舀水洗脸。冷水激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些。
他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还是那张脸,但眼睛里多了些东西。一些洗不掉的东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刘桂兰也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眼神复杂。
王大海回头,冲她笑了笑。“娘,我回来了。”
刘桂兰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锅里热着粥。喝点。”
“嗯。”
他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映得屋里暖烘烘的。秀兰盛了碗粥递给他,粥是玉米糊糊,稀,但热乎。
他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喝。热粥下肚,才感觉身体真的回来了。
院子里,天一点点亮起来。鸡开始打鸣,此起彼伏。
新的一天。
他回来了。
但要面对的事,才刚刚开始。
上午,王大海去了趟供销社。
李耀东看见他,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眯。“哟,大海?听说你跟船出去了?”
消息传得真快。王大海点头:“嗯,走了几天。”
“挣着了吧?”李耀东上下打量他,“气色不一样了。”
“混口饭吃。”王大海把要买的东西列出来:盐,火柴,煤油,还有一包红糖——给秀兰的。
李耀东一样样拿,嘴里不停:“陈老蔫那儿子跑的是远洋吧?听说一趟能挣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你小子有出息了,知道往远处闯了。”
王大海含糊应着。付钱时,他注意到李耀东多看了他两眼,尤其多看了他手腕——腕带藏在袖子里,但袖口被海水泡得有点硬,不太自然。
“这袖子……”李耀东指了指。
“船上蹭的。”王大海拉了拉袖口,“机油,洗不掉了。”
“哦。”李耀东没再问,低头找零钱。
走出供销社,王大海松了口气。李耀东是个细心人,以后得小心。
他在村里转了一圈。路过张麻子家门口时,看见那家伙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更显眼。张麻子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
“哟,大海?听说发财了?”
王大海没理他,径直走过去。
张麻子在后面喊:“有钱了别忘了兄弟啊!哪天请喝酒!”
声音里透着酸。
王大海拐进巷子,脚步加快。他得去海边看看——不是鬼爪滩,是普通滩涂。得像个正常渔民一样,干点活。
到了海边,潮水刚退。滩涂上已经有人了——梁文云在挖蛤蜊,赵伯在收渔网。看见王大海,都打招呼。
“回来了?”
“嗯。”
“在外头咋样?”
“还行。”
简单几句,各自忙活。
王大海拿起搁在礁石上的竹篓——那是他以前用的,还在。又找了把锈了的耙子,开始耙沙蚕。
动作熟练,肌肉记忆。但心思不在沙蚕上。
他在想海里那个黑影。
在想碎屑。
在想倒计时。
手腕上的伪装器,绿灯已经灭了——六小时用完了。现在他就是一个普通的王大海,没有任何防护。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
他直起身,看向海面。阳光刺眼,浪涛白花花的。
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
但他知道,底下不平静。
耙子刮过沙地,发出沙沙的响。
一下,一下。
像倒计时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