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归航与残响（2/2）

他想起了太阳系外围那个新鲜的跃迁痕迹。

有人跟来了。不是模仿者，是另一拨“听众”。而且已经到了家门口，在天上看着。

穿梭舱继续爬升，穿过对流层，进入平流层。下方，地球的弧线在晨昏线中舒展。

王大海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蔚蓝。

海底，年轻的自己应该已经上浮，回到他的破屋，他的渔船，他还有漫长坎坷要走的1980年。

而他自己，带着碎屑的密钥，带着七十三的倒计时，要返回方舟，面对星海深处更大的迷雾。

两条时间线，在这一刻交错，又分道扬镳。

但有些东西已经改变。

王大海摸了摸胸口。金色光点平稳脉动，但共鸣的余韵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像是终于找到了弦的准音。

他靠进座椅，闭上眼睛。

耳机里传来方舟的通讯，带着量子纠缠通道特有的轻微延迟：

“……信号接收。任务数据已回传。欢迎回来，大海。”

他没回应。只是在心里，对三十年前那个海底的自己，无声地说了一句：

“路还长。但这一次，我们会走到底。”

穿梭舱突破卡门线，进入外太空。身后，地球渐渐缩小，融入群星。

而在琼崖村外的海面上，1980年的王大海浮出水面，摘下简陋的潜水镜。他趴在礁石上，大口喘气，手里还攥着那只海参钩。

海水从头发上淌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回头，看向刚才那片海底的方向。阳光刺眼，海面只有粼粼波光。

刚才……是真的吗？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皮肤被海水泡得发皱，掌纹深刻。

没什么不同。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不一样了。像做了个极长的梦，醒来后细节全忘，只留下胸口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他摇摇头，把荒唐的念头甩出去。竹篓里还有几只海参要处理，爹的腿等着换药，秀兰的肚子越来越大……

日子还得过。

他爬起来，拎起竹篓，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礁石往岸上走。

晨光照在他湿漉漉的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投在沙滩上，随着他的步伐晃动，有那么一瞬间，影子的轮廓似乎重叠了两层——一层是现在的他，一层是遥远的、未来的某个剪影。

然后，海风吹过，沙粒滚动。

影子恢复正常。

王大海没有回头。他走向村子，走向那间破屋，走向他必须面对的、真实而粗粝的生活。

只是从此以后，每个夜晚下氧时，他总会不自觉地，游向鬼爪滩那片特定的珊瑚丛。

钩子拨开海藻，沙砾滑落。

露出底下那块深色的、沉默的金属。

它不再发光。纹路被沉积物覆盖，看起来和任何海底垃圾没两样。

但王大海总会多看它两眼。

然后，继续寻找他的海参。

仿佛那块碎屑，和那个深海里撞见的、神秘的“人”，都只是潮汐带来的一场幻觉。

但有些种子，一旦埋下，就注定要在岁月里扎根，等待破土的那天。

无论要等三十年。

还是更久。

穿梭舱切开稀薄大气，最后一段归程像在刀锋上滑行。

王大海靠在座椅里，没摘头盔。面罩内侧的显示光映着他半张脸，蓝幽幽的。数据流还在滚：舱体温度、辐射指数、剩余燃料……最底下那行红字他没再看——

非本时间线观察者活动痕迹，监测中。

他知道那是什么。静止轨道上的眼睛。第三方。来了。

舱体轻轻一震，主推进器点火。加速度把他压进椅背，内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舷窗外，地球的弧线迅速缩小，从铺满视野的蓝白纹理，缩成挂毯上的一块补丁，最后变成深空黑天鹅绒上一粒微茫的蓝点。

远了。

他闭上眼。手掌还残留着触碰碎屑时的触感——冰冷金属下，那种脉动的、活物般的共鸣。还有金色光点被彻底唤醒时的灼热洪流，此刻仍在他骨髓里流淌余温，像刚退烧的病人，皮肤底下还埋着火星。

更多是年轻自己那张脸。隔着海水，隔着三十年，眼神里的惊骇、茫然、最后那丝宿命的平静。画面卡在意识里，一帧帧慢放。

他做到了。没给样本，没留超时代物件。只给了段“频率烙印”，强化了本就埋在那副身体里的种子。理论上没改变过去——只是确保了过去会严丝合缝地走向现在。

可理论是冰的，记忆是烫的。

头盔里传来滋啦声，量子纠缠通道在重建链接。几秒后，泽鲁斯的声音切进来，带着星际通讯特有的轻微失真：

“……信号锁定。状态？”

王大海吸了口气，循环系统把冷却空气压进肺里。“活着。样本拿到了。”他顿了顿，“也……见到了。”

通讯那头静了片刻。然后，泽鲁斯的声音沉下去：“接触了？”

“撞上了。1980年的我，刚好在下氧。”王大海简单说了过程——手势交流，扫描结果，神经印记强化，最后激活碎屑深层协议，“没暴露身份。没给任何实物。按协议，可接受范围。”

泽鲁斯沉默了更久。王大海能想象老人此刻的表情——花白眉毛拧着，虚拟影像在医疗舱里来回踱步，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敲着并不存在的桌面。

终于，声音再次传来：“神经印记强化……你确定必要？”

“碎屑的信息辐射早就烙在他身上了，只是很浅。”王大海说，“我做的，只是把引信埋深点，确保它三十年后会响。不然……”他停了停，“不然我现在为什么在这里？”

这是个循环论证。但时间这东西，本来就是衔尾蛇。

泽鲁斯没再追问。老人切换了话题：“样本分析已经开始。初步扫描显示，金属结构内部存在多层加密信息茧，包裹着某种……活性频率核心。我们需要时间破解。”

“多久？”

“难说。信息茧的加密方式混合了‘摇篮’晚期技术和某种未知算法。好消息是，你最后激活的密钥频率，正在显著降低破解难度。”泽鲁斯顿了顿，“还有，关于那个倒计时——七十三。”

王大海坐直了。“分析出来了？”

“结合碎屑激活后的发散频率，以及我们之前捕获的‘模仿者’活动模式数据库，方舟主控做了次反向推演。”泽鲁斯的声音严肃起来，“‘七十三’，很可能不是时间单位，而是……‘相位重合周期’。”

“什么意思？”

“宇宙里有些东西，不是总待在同一个‘层面’。”泽鲁斯尽量用王大海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回响之核’的相位入口、‘模仿者’的感知网、甚至我们所在的常规空间——它们像叠在一起的透明薄片，大多数时候互不干扰。但在某些特定周期，薄片会震颤，会短暂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