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漂流与刻度（2/2）

但他必须试试。

他盯着传感器传回的、刷新率很低的环境模拟图，大脑艰难地计算着。那块碎片的速度、方向，飞船当前的速度和方向（几乎为零，主要受微弱引力影响），引力可能造成的细微偏移……所有的变量都模糊不清，所有的计算都建立在极其不可靠的基础上。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能源读数缓慢但坚定地下降：0.029%...0.028%...

那块碎片的轮廓在传感器模拟图上一点点靠近。

就是现在！

王大海手指有些颤抖地输入指令，启动了左舷第三组姿态喷口，持续时间为……0.8秒。

飞船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几乎感觉不到。但在外部，微弱的等离子流喷射而出，给了飞船一个极其细微的侧向推力。

他紧盯着传感器。碎片的相对轨迹线发生了极其微小的偏转。偏转幅度……似乎够了？又似乎不够？模拟图的比例尺太大，无法精确判断。

只能等待。

几分钟后，最新的轨道预测更新了。代表碎片和代表飞船的两条虚线，在模拟图的边缘交错而过，最近距离标注为：47米。

成功了！

王大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已的掌心全是冷汗。一次微小的胜利，消耗了0.004%的能源（比预估略少）。能源剩余：0.024%。

这点能源，还能支撑几次这样的调整？更别说，前方的黑暗中，还有多少类似的、甚至更大的障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缓解剧烈的头痛。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反应。需要找到出路，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能让他们漂流得更久一点，等待……等待什么呢？奇迹？

他回想起之前感知到的那稀薄“流动”。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他的意志能扰动它，并产生微弱的能量反馈？这种反馈能否重复？能否增强？

他再次尝试集中精神，去感知周围。但这一次，无论他如何努力，那种奇特的“流动感”都消失不见了。仿佛刚才的扰动耗尽了那片区域本就稀薄的特质，或者……那根本就是他极度痛苦和专注下产生的幻觉？

灵魂深处的金色光点依旧静静沉睡着，散发着恒定的微暖，却没有任何主动回应。

看来，不能指望那个。

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现实。导航系统根据微弱的恒星方位定位和惯性推算，给出了一个极其粗略的当前位置——仍然处于“遗忘坟场”的广义范围内，但靠近其与“碎星带主群落”之间某个未被命名的过渡区域。这片过渡区域在星图上的标注往往是“不稳定”、“低资源”、“不建议航行”。

但“不建议航行”总比“绝对死亡区”要好。

问题是，他们没有动力前往那里。飞船正沿着一条被坟场边缘复杂引力场塑造的、缓慢的弧线漂流，这条弧线的终点可能是更深处的坟场，也可能是更外围的虚无地带，但似乎并不是指向那个过渡区域。

需要改变漂流方向。再次使用姿态调节器，进行更大幅度的轨道修正？那点能源根本不够看。

王大海的目光扫过控制台，最终落在了那个显示着外部环境的、极其简陋的模拟图上。除了那块刚刚避开的碎片，远处还有一些更模糊的光点，代表着其他残骸或小型星体。他的视线在其中几个相对较近的光点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异想天开的念头，逐渐成形。

借助引力。

利用那些飘浮残骸或小型星体本身的微弱引力，通过极其精密的近距离掠过（gravitatioalsligshot），来一点点地改变飞船的漂流方向和速度。这需要极其精确的计算和时机把握，而且风险极高——靠得太近，可能会被引力捕获，坠毁；靠得太远，则效果微乎其微。

但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不消耗自身推进能源，又能改变航向的方法。

他选中了传感器探测范围内，质量最大、轨道相对稳定（根据有限数据推测）的一个目标——一块直径可能超过一公里、形状不规则的小行星级别残骸。它正在沿着一个缓慢的椭圆轨道运行，按照当前推算，大约十四小时后，飞船的漂流轨迹会从它附近（约两万公里外）经过。

这个距离太远了，引力影响几乎为零。他需要让飞船更靠近它。

他再次调出姿态调节器的控制界面，开始进行一系列复杂到让他头皮发麻的计算。他需要利用仅存的0.024%能源，进行数次微小的推力修正，将飞船的漂流轨道“扭”向那块残骸，使得飞船在大约十三小时后，能够从距离残骸表面仅……他咬着牙输入了一个数字：五百公里左右飞越。

五百公里，对于天体引力弹弓来说，已经是一个极其危险、近乎自杀的距离。但他没有选择。更远的距离，效果太差；更近的距离，以飞船目前的控制精度和能源储备，无异于直接撞上去。

计算，验证，再计算。他反复核对那些不靠谱的数据和粗糙的公式。头痛愈加剧烈，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能停。这是唯一的赌注。

终于，他制定出了一套分为三次微小机动的方案，分别在未来一小时、五小时后和九小时后执行。总预估能耗：0.018%。如果成功，飞船将被残骸的引力轻微拉扯，改变航向，并获得一点点微小的加速度，指向那个“过渡区域”的大致方向。

如果失败……

他没有去想失败。

设定好第一次机动的参数和定时后，他几乎虚脱。能源读数：0.023%（系统自身有微小波动）。

他瘫在座椅上，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时间变得异常缓慢，只有控制台上跳动的计时器和缓慢下降的能源百分比，证明着生命仍在流逝。

他看向货舱监控里老人安详的睡颜，又看了看手边那根普通的撬棍。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久没做过的事情——他从座椅下方一个隐藏的储物格里，摸索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支所剩无几的高浓缩营养膏，和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干瘪的净水袋。

他挤出一小段灰扑扑的营养膏，就着几滴微带涩味的循环水，缓慢地咽了下去。味道糟糕透顶，但至少能补充一点体力。

活下去。

为了那0.03%的能源，为了那个五百公里的危险赌注，为了黑暗中或许存在的一线生机。

他握紧了拳头。

漂流仍在继续。而这一次，漂流有了目标，哪怕那个目标，只是一个在绝望中计算出的、渺茫的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