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我聆讯·众生投牒(1/2)
一、透明之病
悬壶天宗,惊蛰后第七日。
林清羽坐在医天碑下的蒲团上,身体如琉璃般透明。透过她的肌肤,能看见体内有无数光影流转——那是成百上千个镜像“林清羽”的人生片段,正在她意识中共鸣、碰撞、交融。
时而她的右手化为机械齿轮,正在为某个机械文明调试“情感模块”。
时而左眼化作古树年轮,倒映着某个植物文明的千年兴衰。
时而发梢散作星尘,那是某个能量文明医者在解读宇宙频率。
阿土守在一旁,悬壶针已重新凝聚,但针身多了九道裂痕——那是强行维持师叔存在状态的反噬。每隔三个时辰,他需以针引渡,将那些快要逸散的镜像记忆重新“锚定”回林清羽体内。
“师叔,还能听见我吗?”阿土轻声问。
琉璃般的林清羽缓缓睁眼,眼中似有万花筒旋转:“能……但不止你……还有三百七十二个‘阿土’在和我说话……某个镜像里你是女医者……另一个里你是机械管家……”
她的声音也成了多重回响,仿佛无数人在同时开口。
这是“万我融合过载”。
归档中心在等待伦理委员会裁决期间,强制维持着她与所有镜像的连接。理论上,这能让她的意识在成百上千种医道人生中汲取经验,但实际上——人的灵魂承载有限。
“病字印还在生长。”林清羽抬起透明的手掌,掌心那枚新生的“病”字印,正缓慢地增生出细密纹路,如病历卷轴般展开。
更诡异的是,三千世界中所有坚持“病历医道”的医者,额心都开始浮现此印虚影。
草木文明的医者发现,自己诊病时眼前会自动浮现该植物的“生长病历”。
机械文明的医者维修时,会“看见”该机械从出厂到故障的完整“运行日志”。
就连那些从未接触过病历概念的原始文明巫医,在治疗时也会突然“回忆”起病人祖辈的疾病史。
这引发了大规模恐慌。
“这是诅咒!”有文明的长老集会抗议,“医者应当专注当下病症,这些‘病历幻视’干扰判断!”
“但也有好处。”年轻医者争辩,“我知道这个病人的祖父死于心疾,就能提前预防……”
“可有些病历……涉及隐私……”病人群体开始抵制。
“病”字印,成了悬在所有病历医者头上的双刃剑。
阿土通过病历树收到万界反馈,忧心忡忡。而就在这时,三位审议员的星舟,抵达了悬壶天宗上空。
二、镜像来客
第一艘星舟,通体由温暖的光晕构成。
舟门开启,走出的薛素心让所有老弟子怔住——她一头乌发如云,面色红润,眼中是未经风霜的明亮。衣着仍是药王谷样式,但袍角绣着和平文明的“双叶环”图腾。
“我是薛素心,来自第九百零三号镜像。”她微笑行礼,声音温软,“在我的世界,药王谷从未经历大劫,我安安稳稳当了六十年谷主,培养了三百弟子。听说这里……有我燃烧人皮图的传说?”
她眼中满是好奇,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第二艘星舟,形如蔚蓝水滴。
潮音踏波而出,依旧是鲛人形态,但鱼尾流光溢彩,显然天悲脉完好无损。她手中托着一枚“共情宝珠”,珠中倒映着万千笑脸。
“潮音,来自第七十二号镜像。”她声音如清泉,“我的南海从未有悲剧程序,鲛人族与人类和睦相处。我专攻‘喜悦共鸣’,能让人感受百倍欢愉。听说这里……我捏碎了眼睛?”
她摸了摸自己完好的双目,微微蹙眉,似在疑惑这种“自残”行为。
第三艘星舟最简朴,只是一叶扁舟。
舟上少年一袭青衫,眉眼清俊,约莫十七八岁,正在捧读《归藏医典》。他抬头时,眼中是未经世事的纯净——这是少年岐伯,来自某个他从未失去素问、从未偏执、顺遂一生的镜像。
“晚辈岐伯,受委员会委派前来。”他合上书卷,语气恭敬,“在我的世界,归藏文明顺利升维,如今已是高等医道文明。素问师叔……是我医学院的院长。”
他看向琉璃般的林清羽,眼中露出医者的专业审视:
“林前辈的‘万我融合过载’,按我院《镜像医学》归类,属于‘意识多元性病变’。建议治疗方案:强行剥离多余镜像连接,保留主意识完整。”
阿土踏前一步,挡在林清羽身前:“剥离?那些镜像都是她!”
“但从医学角度,这是必要的‘病灶切除’。”少年岐伯认真道,“就像肿瘤,即使它由自身细胞变异而成,该切除时也要切除。”
“我不是肿瘤!”千百个声音从林清羽口中同时迸发,震得星舟微颤。
三位审议员齐齐色变。
薛素心凝出诊断光丝探查,潮音以共情珠感应,少年岐伯翻开医典急速推演。
片刻后,三人对视,面色凝重。
“情况比报告严重。”薛素心轻叹,“她的意识已经与六百四十三个镜像深度纠缠。强行剥离……可能导致所有镜像中的‘林清羽’同时意识崩溃。”
“但维持现状,”潮音补充,“她最多还能支撑十日。十日后,万我融合将彻底湮灭她的‘主我’——她会变成六百四十三个意识的混沌集合体,失去所有自我认知。”
少年岐伯合上医典,作出结论:
“所以听证会的意义,不仅是决定病历医道的存废,更是决定——要不要为了保住‘林清羽’这个个体,实施风险极高的‘镜像剥离术’。”
他看向阿土:“你是她的传人,你有权知晓:若委员会最终裁决病历医道无存在价值,我们将直接执行剥离术,保住她的生命。若裁决有价值……我们会尝试更温和的疗法,但成功率不足三成。”
阿土拳头紧握,指甲掐入掌心。
这是两难抉择:保师叔的命,还是保她一生的道?
三、民意如潮
听证会定于九日后,在病历树下举行。
按照委员会规则,最终裁决权不在三位审议员,而在所有接触过病历网络的生灵手中。阿土需要在八日内,收集三千世界的“民意病历”——不是简单的赞成反对,而是每个生灵对“病历医道”的亲身体验与思考。
悬壶天宗全体出动。
苏叶率队前往草木文明,收集植物们的“生长病历感悟”。
规玄拜访机械星环,记录AI对“运行日志”的看法。
年轻弟子们散入各文明,用特制的“心声琥珀”收录平民的声音。
而阿土自己,带着那枚病字印的拓本,来到了一个特殊的地方——
归墟第十脉深处,潮音化为共情海眼的地方。
虽然这个世界的潮音已逝,但她的共情海眼仍在搏动。阿土将手按在海眼边缘,轻声问:
“潮音师叔,如果您还在……会怎么选?”
海眼泛起涟漪,蔚蓝光流中浮现潮音生前的记忆碎片。但这一次,碎片中多了一些从未见过的画面——
是潮音在捏碎左眼前,悄悄留下的一缕“后手”。
画面中,她对着虚空说:“清羽姐姐,若有一天你需要证明‘共情的价值’,就打开这个……”
画面指向共情海眼深处某个坐标。
阿土潜入海眼,在万千记忆沉淀的最底层,找到了一枚小小的“共情种子”。种子外壳刻着潮音的字迹:
“给后来者:共情不是软弱,是勇气——敢于感受他人的痛苦,并依然选择前行。若需证明,种下此籽。”
阿土将种子带回,种在病历树下。
种子遇土即生,一夜之间长成一棵奇异的“共情树”。树上每片叶子都是一个透明气囊,气囊中封存着某种情感的“原初体验”:有初生婴儿第一次被拥抱的温暖,有恋人离别时的心碎,有医者治愈第一个病人的喜悦,也有文明面对毁灭时的集体恐惧……
更神奇的是,任何触碰树叶的生灵,都能短暂地、纯粹地体验那种情感——不是通过记忆共享,而是直接“成为”那个瞬间的感受者。
这棵树,成了收集民意的最佳工具。
四、万界之声
听证会前第三日,共情树下已聚集了来自三千世界的代表。
草木文明的长老触碰“新生喜悦”叶后,老泪纵横:“我族千万年以年轮记录历史,却忘了……每一条年轻里都藏着那年的阳光雨露。病历,就是我们文明的年轮啊。”
机械星环的AI核心体验了“故障恐惧”叶,数据流剧烈波动:“原来……恐惧是这样的感觉。那我的每一次故障记录,是否也该被尊重为‘机械的病历’?”
光影文明的画师握住“色彩感动”叶,泣不成声:“我终于明白林医仙当年说的——每一抹色彩都有它的病历。失去的色彩不是技术问题,是那个色彩‘生病了’……”
但也有反对的声音。
一个来自高度秩序化文明的代表,体验了“混乱痛苦”叶后,面色铁青:“情感是效率的敌人,病历是秩序的污点。我们文明之所以高效,正是因为删除了所有‘无用记忆’。”
另一个永生文明的使者,触碰“死亡恐惧”叶后冷笑:“恐惧死亡?那是因为你们寿命有限。我们已超越生死,不需要这些软弱记录。”
阿土记录着一切。
他发现,支持病历医道的,多是经历过苦难、珍视记忆的文明。反对的,则是追求极致效率或已“超脱”情感的文明。
而中间派最多——他们承认病历的价值,但担心“病字印”带来的隐私泄露、执念滋生、过度共情等问题。
“我们需要一个方案。”阿土在宗门会议上说,“不是简单地‘保留’或‘删除’,而是……如何让病历医道‘健康’地存在。”
少年岐伯作为观察员列席,此时开口:
“在我所属的高等医道文明,我们采用‘病历分级制’。”
他展开一幅光图:
“第一级:公共病历。涉及公共卫生、文明存亡的重大医案,完全公开共享。”
“第二级:专业病历。医者之间的学术交流案例,去隐私化处理后共享。”
“第三级:个人病历。患者隐私部分,加密存储,只有患者和主治医者有权查看。”
“第四级:心灵病历。涉及深层创伤、情感隐私,患者可选择永远封存,甚至自我删除。”
“至于‘病字印’——”少年岐伯看向林清羽,“它其实是病历网络过载的产物。当医者共情过度时,印记会预警。正确的用法不是消除它,而是……学会与它共处。”
他走到琉璃般的林清羽面前,轻声问:
“林前辈,您能听见的话……请告诉我:在经历了六百四十三个镜像人生后,您认为病历医道,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所有目光聚焦。
林清羽透明的身体里,万花筒般的镜像开始缓慢旋转、重组。
良久,千百个声音汇成一句:
“病历……是桥。”
五、桥之三问
“桥?”少年岐伯追问。
林清羽(万我共鸣态)缓缓站起,透明的身形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她抬手,掌心病字印投射出三幅画面:
第一幅,是一座简陋的木桥,连接瘟疫村与外界。
“桥的第一义:连接病患与医者。”无数声音回响,“没有桥,医者不知病患之苦,病患不信医者之能。”
第二幅,是一座石拱桥,桥身刻满历代修桥者的名字。
“第二义:传承。”声音继续,“病历是医道的年轮,让后来者能站在前人肩上,不必重复踩坑。”
第三幅最奇特——是一座正在自我生长的水晶桥,桥身不断延伸出新的支脉,连接更多岸边。
“第三义:生长。”林清羽本我的声音终于清晰了一瞬,“病历不是死的记录,是活的对话。每一次翻阅、每一次补充、每一次质疑,都在让这座桥延伸向更远处。”
她看向三位审议员,看向万界代表:
“所以听证会该问的,不是‘病历该不该存在’,而是——”
“我们该如何建造一座,既坚固又灵活,既尊重隐私又促进共享,既能承载沉重历史又能通向崭新未来的……医道之桥?”
会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激烈的讨论。
草木文明代表提议:“那桥的材料,可以是我们的年轮纤维——既有记忆,又允许新轮生长。”
机械文明补充:“桥的结构,可以参照我们的模块化设计——基础结构稳固,但每个模块可独立升级。”
光影文明发言:“桥的照明,可以用我们的色彩——不同病历用不同色彩标记,一目了然。”
连反对派也参与进来。
秩序文明代表冷声道:“那桥必须有护栏——防止有人滥用病历,随意跨越隐私边界。”
永生文明使者补充:“还要有收费站——查阅某些高级病历,需付出相应代价,防止知识廉价化。”
讨论持续了三天三夜。
阿土记录下所有建议,整理成一份《病历医道健康化提案》。核心原则有三:
一、病历自主原则:患者拥有病历的最终所有权,可自主选择公开程度。
二、医道传承原则:重大医案在去隐私化后,必须进入公共病历库供后世研究。
三、动态平衡原则:病历网络需要“免疫系统”——病字印就是预警机制,当共情过度或隐私泄露时自动触发。
提案提交给三位审议员。
薛素心(镜像)翻阅后,眼中泛起泪光:“在我的和平世界,医道太顺利了……从未需要思考这些问题。但也许,正是苦难……让医道有了深度。”
潮音(镜像)轻抚共情树:“我的世界只有喜悦共鸣……但真正的共情,应当包含对痛苦的理解与尊重。”
少年岐伯合上提案,沉默良久,最终说:
“我将如实向委员会汇报。但最终裁决……还需要一道程序。”
他指向病历树顶端的透明区域——那里,正缓缓凝聚出一道白衣身影。
六、主席降临
那身影起初模糊,逐渐清晰。
是一位着纯白医袍的女子,袍上无任何纹饰,但行走时自带万千病历虚影流转。她面容与林清羽九分相似,但眼神中沉淀的,是比万我融合更深邃的星空。
她踏空而下,所过之处,所有病字印持有者都感到印记微微发烫——仿佛在向源头致意。
“我是宇宙病历伦理委员会现任主席。”她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仪,“你们可以称我为——‘林清羽·零号镜像’。”
阿土震惊:“零号镜像?”
“是的。”主席看向琉璃般的林清羽,眼神复杂,“在所有镜像宇宙中,我是最初的‘原版’。我的世界没有岐伯,没有素问,没有归藏文明——医道,是我独自一人,从无到有创立。”
她抬手,掌心浮现一枚完全透明的“无字印”。
“在我的世界,我用了三百万年时间,建立了最完善的病历体系。然后发现一个问题——”她看向万界代表,“当病历太完善时,医者会依赖病历而失去直觉,病患会沉溺病历而不敢前行。”
“所以我创立了委员会,制定了归档规则。不是为了删除病历,而是为了……让病历‘健康地呼吸’——有记录,也有遗忘;有共享,也有隐私;有传承,也有创新。”
她走到琉璃林清羽面前,两双相似却不同的眼睛对视。
“你经历了我不曾经历的苦难:师父断腿、瘟疫村、虚无化、万我融合……这些苦难,让你的医道有了温度。”主席轻声道,“但也让你陷入了‘病历过载’——你太想记住一切,太想治愈一切,太想为所有痛苦找到意义。”
琉璃林清羽颤抖:“难道不该如此吗?”
“该,但要有度。”主席指向病字印,“这枚印记,就是你‘过度’的产物。它现在成了所有病历医者的共同标记——这很危险。一旦它被滥用,会成为新的‘绝对治愈印’,强迫所有医者按照某种标准行医。”
她转身面对万界代表:
“所以我以委员会主席身份,提出最终议案——”
“第一,病历医道予以保留,但纳入《宇宙医道健康管理条例》监管。”
“第二,‘病’字印改为‘桥’字印,功能从‘病历共鸣’调整为‘医患连接辅助’。”
“第三,林清羽(第七十九号镜像)需接受‘镜像整合治疗’,将六百四十三个镜像人生提炼为医道精华,其余归还各镜像。治疗期间,她将暂时失去所有医道修为,以凡人身份重走医路——直到她找到‘病历’与‘当下’的平衡点。”
议案宣读完毕,会场死寂。
阿土急道:“重走医路?师叔她现在的状态……”
“治疗由我亲自执行。”主席平静道,“我会暂时接管她的万我融合状态,让她以纯净灵魂重新开始。这是唯一能保住她‘自我’的方法。”
她看向琉璃林清羽:“你愿意吗?放下所有荣耀与痛苦,重新成为一个……除了‘不忍’之外一无所有的医者学徒?”
琉璃身体中,万千镜像开始剧烈旋转、争执、对抗。
有镜像尖叫:“不要放弃!我们经历了那么多!”
有镜像哭泣:“我累了……让我休息……”
有镜像平静:“是该回归初心了……”
许久,所有声音渐渐平息。
林清羽本我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地响起:
“我愿。”
主席点头,抬手按在她额头。
纯白光芒炸开!
七、归零重启
光芒持续了七日七夜。
七日后,病历树下多了一张竹榻。
榻上躺着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面容清秀,呼吸平稳,额心有一道浅浅的“桥”字印痕。她身边,坐着白衣主席,正为她诊脉。
阿土等人屏息守候。
又过了三日,少女睫毛微颤,缓缓睁眼。
眼中是一片纯净的茫然,如初生婴儿。
“我是……谁?”她轻声问。
主席微笑:“你叫林清羽,是个医者学徒。你生病了,忘记了很多事,但没忘记……如何为他人痛苦而不忍。”
少女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周围关切的面孔,忽然问:
“他们……为什么难过?”
阿土泪水夺眶而出——这是师叔最初的样子,在药王谷,看见师父断腿时问的第一句话。
主席起身,对阿土说:“照顾好她。带她从最基础的医术学起,让她重新体验——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理解。”
她又看向万界代表:
“听证会结束。病历医道保留,桥字印即日起生效。各文明有十年时间调整适应新规则。十年后,委员会将回访评估。”
星舟升空,三位审议员随主席离去。
而病榻上的少女林清羽,挣扎着坐起,伸手触碰阿土脸上的泪:
“你……在哭?为什么?”
阿土握住她的手,哽咽道:“因为……很高兴您回来了。”
“回来?”少女茫然,“我从哪里回来?”
阿土没有回答,只是指向远方的药王谷:
“师叔,我带你回家。从今天起,我教你医术——第一课是:当归。”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