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刨花里的新痕(2/2)
老媒婆在屋里数着花生,声音隔着雨帘飘出来:“当年你太爷爷就爱在檐下挂腊肉,说‘谷纹吸潮气,肉不霉’。现在看来,没错吧?”
雨停时,檐角的谷纹还在滴水,阳光穿云过来,把木头上的纹路照得透亮。周丫踩着水洼过去,指尖碰了碰谷穗的刻痕,湿木头带着点软,倒像摸着真麦穗。“你看这第七颗籽,”她回头喊,“水顺着纹往回收,真跟太爷爷说的一样!”
赵铁柱走过来,裤脚卷到膝盖,小腿沾着泥:“别摸,桐油还没干透。”他往檐下看,李婶已经把腊肉挂在了新檐板下方,铁钩勾着肉皮,滴滴答答往下掉水。
“这雨来得好,”老媒婆也挪到檐下,眯眼瞅着太阳,“把木头里的虚气淋走了。”她用拐杖头敲了敲檐板,“听这声,实诚。”
青禾端着盆谷壳出来,撒在檐下的水洼里:“吸干潮气,免得木头返潮。”谷壳吸了水,渐渐沉下去,倒在地上铺出层金晃晃的底。
傍晚时,檐角的谷纹干了大半,桐油借着潮气润进木头,纹路比先前深了些。李婶在檐下点了把松针,烟子顺着檐角往上飘,腊肉的香味混着松烟漫开来。
“这烟子也认谷纹,”周丫凑着烟子闻,“都往纹路里钻呢。”
赵铁柱靠着门框抽烟,烟圈飘过檐角,被风撕成了丝:“是烟子认熟地方。”他弹了弹烟灰,落在谷壳堆里,“太爷爷当年也在这儿熏肉,烟子走的道都一样。”
梅雨季来临时,周丫又去看檐角。新刻的谷纹已经成了深褐色,和旧木檐融在了一起,倒像它本来就在那儿。
“李婶的腊肉熏成琥珀色了。”青禾提着篮子经过,里面是刚摘的豆角,“她说要给咱包谷面菜团子,就用檐下阴干的谷粉。”
周丫摸了摸谷纹,指尖沾了点桐油的香:“赵铁柱刻的这第七颗籽,比太爷爷的还往回收了点。”
“他说‘多收点福气总没错’。”青禾笑着往厨房走,“老媒婆说这檐板能挺三十年,比咱活得结实。”
老媒婆坐在檐下纳鞋底,线穿过布眼,带着点谷壳的毛絮:“三十年?我看能挺五十年。”她抬头看了眼天,“你太爷爷刻的那片,若不是耗子啃了,现在还能看清楚每颗籽。”
赵铁柱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泥,经过檐下时停了停:“明儿把檐下的谷壳扫起来,拌在土里能肥田。”他看了眼谷纹,“这雨一淋,倒像长在木头上了。”
周丫捡起片落在檐下的谷壳,放在谷纹旁边比了比,大小正合适。风从连亲渠吹过来,带着水汽,檐角的谷纹在风里轻轻“嗡”着,像太爷爷在哼那支没唱完的谷歌。
夜里,月亮爬上檐角,谷纹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月头移,像串慢慢生长的麦穗。周丫趴在窗台上数影子里的籽,数到第七颗时笑了——那影子真的往回收了点,像在跟她招手。
李婶在灶间揉面,谷粉的香味漫出来,混着檐下腊肉的香。“明早蒸菜团子,”她隔着窗户喊,“给檐板也磕个响头,谢它挡雨!”
周丫没磕,但她摸了摸窗台上那片压平的干谷穗,七颗籽,颗颗饱满。她忽然懂了,太爷爷说的“檐角有谷,屋里不饿”,不是说谷纹能生粮,是说刻谷纹的人心里装着日子,一针一线、一刀一刻都扎实,日子就不会空。
檐下的风还在吹,谷纹的影子在地上晃,像串永远长不熟的麦穗,却比任何熟透的谷穗都让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