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六章 若能保一争二,那是最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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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数家珍,一口气说了七八样,从毛纺到药材,从皮货到山珍,每样都点出特色和好处。
吴老听得认真,让儿子一一记下。小伙子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小本子,埋头猛写。
徐端和最后道:“这样,采办的数目,不妨翻上一番。地毯要一百张,披肩要一千条,黄芪、枸杞各三百斤,其他药材、皮货,也按这个比例增加。如何?”
“一、一百张地毯?”吴老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这……这得要多少本钱?安济院实在拿不出……”
“本钱我先垫上。”徐端和说得轻描淡写,“货你们带走,卖完了,再把本钱还我便是。卖不完的,退回来,损失算我的。就当是我借给安济院的本钱,不收利息。”
吴老彻底懵了。
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一府之主亲自担保、垫本钱,还承诺包赔损失?他活了五十多年,就没见过这样的官。
“府台大人,这、这使不得……”他慌忙摆手,“无功不受禄,安济院怎能平白让大人担这么大风险?”
“使得。”徐端和站起身,“安济院做的是善事,武朔官府理应支持。再说了——”
他转过身,脸上笑容意味深长:“严主事是王上的亲姐姐,她出面操办此事,于公于私,我都该尽心。安济院若能因此多救几个人,多帮几户穷苦人家,这风险担得值。这样,何主事。”
何伟忙应声:“下官在。”
“你亲自陪着吴老,把刚才说的那些货,一样样挑、一样样验。务必选最好的,价钱按最低的算。明天日落前,全部备齐、装车。”
“是!”
“还有,”徐端和又道,语气严肃了些,“告诉那些商户,这批货是安济院要的,谁敢以次充好、哄抬价格,往后武朔府衙的采办,就没他们的份了。若因此坏了武朔的名声,我亲自办他。”
“下官明白!”
徐端和这才对吴老笑道:“二位在武朔多留一日,后日一早,我派一队兵卒护送你们和货物回归宁。路上安全,不必担心。”
吴老父子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连连作揖,眼眶都有些发红。
待何伟领着千恩万谢的二人退下,徐端和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忽然,他高声唤道:“来人!”
门外值守的师爷快步进来。
“去二堂告诉各位知县,今日的会先散了。让他们回去各自斟酌,五日内将工坊规划细案报上来。”徐端和语速很快。
师爷领命而去。
偏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徐端和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越来越亮。
安济院……卖空了……王姐亲自操办……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反复盘旋,碰撞,渐渐拼凑出一幅清晰的图景。
当日,东南临汀府城,经略衙门大堂。
入了春的东南,空气里已浮着些微的潮暖,但大堂高阔,穿堂风一过,仍带着未褪尽的凉意。
两侧窗户大开,映着院中几株抽了新芽的绿树,光线倒是明晃晃的。
三十六岁的陈经天坐在主位的宽大楠木圈椅里,一双眼睛看人时习惯性地微微眯起,像是总在估量风向与浪高。
此刻,他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半旧不新的硬毫笔,笔杆光滑。
大堂内分两列坐着七八位东南军政要员。
龙山知府费同手指轻敲扶手,目光微巡。
下首天福知府刘谦面瘦眉锁,捻袖出神。源河知州吕义白净挺直;岩山知州杜群端坐,膝上青布包微露瓷片。
临汀知府白季高神色平和,葛袍袖下小臂结实。旁为沙滨知州陆高,新任不久,腰杆笔挺。开南道员沈默俊朗放松,偶与市舶司主官皇甫辉低语。
参军孙立坐在陈经天下首侧后方,一身戎装,面容冷硬,只负责记录,并不参与讨论。
见人齐了,陈经天将手中的笔往粗糙的青瓷笔山上一搁,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人都到了,闲话就不说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堂内最后一点低声交谈也静了下去,“工坊总衙的文书,诸位都看到了。试点五府,咱们东南经略治下,按地界、人口、物产,怎么也得争下一个来,这是底线。若能保一争二,那是最好。”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几个知府知州脸上顿了顿:“今天,我们得像个算账的先生,坐下来,把各自家里的米缸、钱袋、压箱底的手艺,都亮出来掂量掂量,凑出个能说服工坊总衙、也最能给咱们东南挣脸面的章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丑话说在前头,今天只议事,不争执。谁要还是只盯着自家门前那三尺地,嚷嚷什么‘非我莫属’‘舍我其谁’,趁早出去,省得耽误工夫。”
话虽如此,堂内气氛还是瞬间绷紧了几分。
费同率先呵呵一笑,打破了短暂的沉默:“经略大人说得是。咱们东南一体,荣损与共。依下官浅见,这试点,首重‘示范’二字。要选,就得选根基最稳、见效最快、最能立得住招牌的。”
他转向白季高,笑容更盛了些,“白知府治下的临汀丝,那可是贡品级的底子,名头响,手艺精,销路是不愁的。若以临汀丝为首,建起工坊,规制、质量、产出,那都是现成的榜样,必能一炮而响,给咱们东南拔个头筹。”
他这话说得漂亮,看似推崇临汀,实则是把临汀高高架起,暗示其他地方的“不成熟”。
白季高神色不变,只微微欠身:“费府尊过誉。临汀丝虽有些薄名,但近年匠户流散,技艺传承亦有不继,丝行内里也是盘根错节,整顿非一日之功。且丝织工坊,用水、排污、女工安置,桩桩件件都是新课题,不敢说必成。”
他话说得谦逊,却也点出了实际困难,并未顺杆爬。
杜群此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白知府过谦了。临汀丝的难处,是百尺竿头的难处。我岩山的瓷,才是真正的生死关头。”
他将膝上的青布包袱完全打开,取出一片素白瓷胎,又拿出一个釉色晦暗、边缘略有变形的瓷碗,轻轻放在身前的小几上。
“诸位请看。”杜群指着那瓷胎,“这是老窑口最好的高岭土胎,细腻洁白,底子还在。”
他又指向那瓷碗,“这是如今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岩山瓷。釉色浑浊,器型不稳,烧十窑能成三窑精品,已是侥幸。为何?前朝鼎盛时,岩山官窑匠户过千,分工明细,火候、釉料、画工皆有秘法传承。如今匠户十不存三,秘法失传大半,窑口破败,柴薪价昂。好的瓷土开采不易,次品充斥市面,长此以往,岩山瓷这块牌子,就真的砸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经天:“经略大人,下官并非要与临汀争短长。只是丝织之利,缓图亦可;陶瓷之衰,却是倾覆之危。工坊新制,于岩山而言,是救命稻草!若能借此机会,整合残存匠户,重立窑口规制,研习釉彩技法,岩山瓷未必不能重焕光彩。此乃挽救一方技艺、安顿数千匠户生计的大事,其意义,恐不在临汀丝之下。且瓷器外销,历来受番商追捧,利润颇厚。”
吕义轻咳一声,也接话道:“杜知州所言甚是。我源河虽无名瓷名丝,但山林广茂,盛产松、杉、樟等良材。如今各地兴建,木材需求极大。若能在源河设木材加工工坊,统一采伐、晾晒、加工,制成规格木料乃至简易家具,不仅供应本地及周边,亦可借开南港口外销。此举能安顿山中流民,规范伐木,避免滥砍滥伐,亦是利民之举。”
沙滨州知州陆高是新官上任,底气稍弱,但职责所在,也硬着头皮道:“经略大人,各位大人。沙滨……确有扶江县私坊爆炸之过。但正因如此,更需工坊新制加以规范引导。沙滨民间爆竹制作确有传统,若能收拢匠人,于安全之地设坊,统一原料、规范工序、严查质量,既可避免惨剧再生,亦可形成产业。且爆竹之物,不仅年节所用,水师船只出海、民间庆典,亦有需求。若经营得当,未必不能成一方特色。”
几个人这么一说,方才陈经天“不争执”的话仿佛还在梁上绕,底下却已隐隐有了刀光剑影。
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产业说得至关重要,独一无二,虽未直接指责对方,但那话语里的比较和隐含的迫切,谁都听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