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咱们打仗是为了什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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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漆眉头皱紧,眼神更急:这涉及到军费,你还不说?
邵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沉默。
第三次,是双方争执最激烈、殿内嗡嗡声四起时。
陈漆几乎要开口叫他,可邵经却垂下了眼睛。
他在想昨夜父亲的话,想那坛宿阳老酒,想老爷子通红的眼眶和那句“忘恩负义的玩意”。
忘恩负义……吗?
严星楚端坐御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邵经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争得额头冒汗的王东元和洛天术,最后落在闭目养神的张全身上。
“够了。”
并不高的声音,却让殿内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集中到御座之上。
严星楚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对身旁的史平道:“去请三位检校太师。”
殿内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三位检校太师——陈近之、赵南风、袁弼,鲜少参与日常朝政。此刻请他们来,意味非同小可。
史平领命而去。
殿内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连铜漏滴水声都显得刺耳。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最先踏入殿门的是陈近之,紧随其后的是赵南风。
最后进来的,是袁弼。
两位内侍一左一右搀扶着他。自他去年中风,虽经救治恢复了大半,但左腿仍不太利索,每一步都迈得缓慢而沉重。
他右手拄着一根枣木拐杖,手背青筋毕露。
三人进殿,文武百官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王东元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袁弼,却被张全轻轻按住了手腕。
张全摇摇头,用眼神示意:让他自己走完这段路。
这是尊重。
三位老帅缓步走到御座前,欲行大礼。
严星楚已起身,快步下阶,在三人弯腰前托住了陈近之的手臂。
“三位太师不必多礼。史平,看座。”
内侍搬来三张铺着厚垫的椅子,位置设在御座左下首,略高于众臣,但又不僭越君臣之分。袁弼坐下时,内侍细心地将一个软垫垫在他腰后。
“惊动三位太师,是因此事关乎国本,争议难决。”严星楚回到御座,声音平缓,“想听听三位的见解。”
陈近之与赵南风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微微喘息的袁弼。袁弼轻轻点头,右手在拐杖上摩挲了两下。
赵南风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环视殿内,目光从王东元、张全、邵经、洛天术……一个个脸上掠过。
“方才在外头,听了几句。”赵南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王老担心农本,陈将军担心安全法纪,洛大人急着开新路……都有道理。”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老朽带兵几十年,懂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赵南风缓缓道,“行军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饭吃,再精锐的兵也得垮。”
王东元眼睛一亮。
“可还有一句。”赵南风话锋一转,“叫‘取用于国,因粮于敌’。自己的粮草要保,敌人的粮草也能变成自己的。关键看怎么打,怎么看。”
他看向严星楚,又看向众臣:“今日争的,表面是工坊、是农税、是安全。但往深里说,争的是富国和强兵,到底冲不冲突。”
殿内落针可闻。
“老朽以为,不冲突。”赵南风一字一顿,“从来就不冲突。冲突的,是人的眼界和心思。”
他重新坐下,仿佛用尽了力气,但腰背依旧挺直。
“富国和强兵,如同人的左右手。一只手挣钱养家,一只手握刀守门。你说哪只手更重要?”赵南风摇摇头,“都重要。但要这两只手不打架,得听脑袋的。”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向御座:“朝廷中枢,就是脑袋。圣心独断,就是号令。脑袋清楚了,发令对了,左右手自然协调。”
赵南风歇了口气,袁弼适时地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但每个人都竖耳听着。
“赵兄说得对……”袁弼慢慢道,“我中风躺了半年,想明白一件事。人这身子,哪处弱了,整个身子都跟着受罪。国库空虚,军队就短饷;百姓穷苦,兵源就枯竭;工匠凋零,军械就粗劣……一环扣一环。”
他努力抬起右手,比划了一个圆圈:“得循环起来。百姓富了,愿意当兵保这好日子;工匠多了,军械才能精良;国库足了,粮饷才能及时……这是个圈,不能断。”
陈近之最后开口,言简意赅:“民心所向,才是最好的城墙。”
三人的话都说完了。
没有涉及任何具体条款,没有支持哪一方驳斥哪一方。
他们站在更高的地方,讲了最朴素的道理。
可正是这朴素道理,让殿内许多人的心思发生了变化。
严星楚适时地重新开口。
“三位太师之言,如醍醐灌顶。”他的目光扫过众臣,“工坊新制,方向已定。具体细则,着洛天术、王东元、陈漆、陶玖、涂顺五人,十日内会同拟定。重点有三——”
他竖起手指:“一,农桑基金比例及运作细则。二,军事安全红线清单。三,官督商办权责划分及监管章程。十日后,再议。”
“臣等遵旨!”被点名的五人齐齐躬身。
“散朝。”
百官如潮水般退出大殿。
邵经走在最后,临出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位老帅还坐在椅子上,正与严星楚低声说着什么。袁弼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陈近之在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史平端来了热茶,严星楚亲自接过,递给袁弼。
这些前朝老帅,王上一个都没忘。在他们老去、病弱、退出权力中心后,依然给予他们最高的尊重,在最重要的时刻请他们出来,听他们的意见。
那自己呢?自己这些还在任上的老臣呢?
邵经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骂他“忘恩负义”。
老爷子骂的不是他对老家不上心,是骂他忘了根本——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忘了权力和责任是对等的,忘了为将者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老邵。”
邵经回头,见陈漆站在廊下等他,脸色不太好看。
“今日朝上,你为何一言不发?”陈漆直截了当,“王老一个人顶着,我……”
“老陈。”邵经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你说,咱们打仗是为了什么?”
陈漆一愣。
“为了立功?为了封侯拜相?还是就为了打仗本身?”邵经摇摇头,拍了拍陈漆的肩膀,“赵太师说得对,民心所向,才是最好的城墙。咱们这把刀,是该一直悬着防内乱,还是该指向外头,护着墙里的好日子……我得再想想。”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留下陈漆一人站在廊下,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