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归宁城谍报司盛勇大人到(2/2)
黄卫虽下意识闪避,箭簇仍狠狠撕裂了他左臂的肌肉,带出一蓬血花,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几步。
“将军!”周围士兵惊呼。
黄卫脸色一白,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但他一把推开要来搀扶的士兵,右手死死按住血流如注的伤口,声音因剧痛而沙哑,却依旧斩钉截铁:“我没事!不要管我!瞄准——放!”
在他的坚持下,炮火未曾停歇一刻。
终于,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东门那包铁的沉重门扇,在连续不断的精准轰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铰链崩碎,轰然洞开!
就在黄卫指挥的飞骑炮营以巨大伤亡代价轰开东门的同时,其他几支敢死队的战斗也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严星楚在亲卫的护卫下,登上了攻城指挥司旁临时搭建的最高望楼。
从这里,他可以更清晰地俯瞰整个天阳城战场,尤其是胡元部负责攻打的北门偏西一段城墙。
那里的厮杀,已然是血肉磨坊。
胡元身先士卒,一柄狭锋长刀舞动如轮,所过之处,周军人仰马翻。
他麾下的五百敢死队员,皆是军中百里挑一的悍卒,此刻也如同疯虎,跟随着他们的主将,死死钉在刚刚夺取的一小段城墙上,与四面八方涌来的守军进行着最残酷的拉锯战。
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不断有人被长矛刺穿,不断有人力竭被乱刀分尸……鲜活的生命,在冰冷的城墙砖石上迅速凋零。
一个年轻的士兵,胸口被破甲锥洞穿,却仍咆哮着抱住一名敌军队正,一同翻滚下高高的城墙;
另一名壮硕的军士,左臂被齐肩砍断,兀自单手挥刀,连劈三人,最终被数杆长枪同时刺入身体,壮烈战死……
严星楚站在望台上默默地看着,他的脸色平静,但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却因用力而攥得发白。
他看得分明,胡元部每向前推进一步,脚下垫着的都是自家兄弟的尸骨。
那面小小的鹰扬军战旗,在残存的敢死队员手中传递,数次易手,数次又被拼死夺回,始终顽强地飘扬在那一小片染血的城垛之上。
“报——!”一名浑身浴血的传令兵踉跄着冲到望楼下,嘶声喊道,“北门胡元部,已夺取预定城墙段,然……然伤亡过半,胡将军请令,是继续固守待援,还是向纵深突击?”
伤亡过半!短短时间内,五百锐卒已去二百有余!
严星楚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胡元那边情况如此,另外两路,段源和盛勇那边,情况恐怕也相差无几。
段源武功更高,或许能凭借个人勇武减少些损失,但盛勇面对的压力绝不会小。这三支利刃,正在用自身的鲜血和生命,为他撕裂着天阳城看似坚固的防御。
这些都是他鹰扬军的好儿郎啊!
是跟随他辗转千里,历经无数血战磨砺出来的精锐!每一个名字,或许他叫不上来,但他们都曾是在校场上生龙活虎、在营地里谈笑风生的兄弟。
他仿佛能听到那些垂死者的呻吟,能看到那些不甘合上的双眼。
一种巨大的沉重感压在他的心头,几乎让他窒息。这就是通往权力巅峰之路吗?必须以如此多的忠魂白骨来铺就?
“告诉胡元,”严星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坚定,“原地固守,吸引敌军!援军即刻便到!”
“得令!”传令兵重重叩首,转身再次冲向那血肉战场。
皇宫内,周迈原本穿戴整齐,手握宝剑,欲效仿历代殉国君王,登城做最后激励,即便身死,也要保全帝王尊严。
然而,当他站在殿外,看到城南焚天的火光,听到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尤其是东门方向连绵不绝的轰鸣、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以及宫内隐约传来的慌乱私语时,他脸上的决绝渐渐被惨白和恐惧取代。
“陛下!东门告急!鹰扬军炮火猛烈,敢死队多次登城!城内粮仓被焚,军心已乱!敌军……敌军恐怕马上就要……”内侍涕泪交加地禀报着。
周迈身体剧烈一晃。
他环顾四周,昔日匍匐的臣子,此刻大多眼神闪烁,惶恐不安。
唯有石宁疾步上前,语气急促而低沉:“陛下!事不可为矣!皇宫密道已开启,直通城东芦苇荡,那里有水师接应快船!请陛下速速移驾龙山城!只要陛下在,大周国祚不绝啊!”
周迈看着石宁,眼中充满了屈辱、不甘、愤怒,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比颓然的长叹,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喃喃道:“走……走吧……”
在石宁和少数死士的搀扶下,这位末路帝王,终究未能成就悲壮,而是仓皇遁入了那条黑暗的密道,将满城军民抛在了身后。
严星楚也从北门方向到了东门外,扫过东门那洞开的、正在涌入古托骑兵的缺口,扫过城内依旧在燃烧、在厮杀的各处。
他知道,胜利的天平正在倾斜,但每一点倾斜,代价都如此沉重。
他想起了洛山城下的初战,想起了北境草原的风雪,想起了无数个像今天一样,看着熟悉或不熟悉的部下倒在冲锋路上的日子。
帝王霸业,听起来何等豪迈,但其下的每一寸基石,都浸透了鲜血。
“大帅……”周兴礼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低声道,“盛勇处传来消息,已成功清除西门一段城墙守军,正与守军绞杀。段源处亦打开缺口,正在扩大战果。现在东门已破,大局已定。”
严星楚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那片战场,良久,才轻轻说了一句,像是在对周兴礼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古人诚不我欺。”
周兴礼肃然静默。
他理解严星楚此刻的心情,这位雄主并非铁石心肠,只是他将所有的柔软都埋藏在了那坚毅的外表之下,因为他深知,唯有胜利,才能让这些牺牲变得有价值。
此刻,贡雪正在监督大军入城秩序,处置任何可能的骚乱。她的目光,始终有一部分紧紧系在东门那炮火最密集、厮杀最惨烈的方向。
当东门洞开,古托骑兵涌入的那一刻,她心中为大局已定而松了口气。
然而,几乎就在同时,她身旁眼尖的土司兵头目失声低呼:“千户!黄将军……黄将军他中箭了!”
贡雪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她清晰地看到,在硝烟与火光中,黄卫被亲兵搀扶下炮位,左臂一片殷红,脚步虚浮。那一刻,无边的恐惧和揪心的疼痛几乎将她淹没。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但她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弥漫开一股腥甜。
她强迫自己转回头,不再看向那个方向,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而无情:“第二序列,加速入城!有敢趁乱劫掠、冲击本阵者,杀无赦!”
她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挺拔如青松,履行着军法官最严苛的职责,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
只有那过于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正在经历的惊涛骇浪。
她将所有的担忧、恐惧、心痛,都死死地锁在了心底,直至城内的喊杀声逐渐被控制,直至鹰扬军的玄色旗帜完全覆盖了天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天阳城,终于在血与火中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