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姜钧功成,无瑕宝体(2/2)
水火既济,性命成环。
浑身骨肉,如被温玉重新雕琢。
一副琉璃般的玉身,也就在这不声不响里,悄然落成。
不见雷,不见电,也无霞光万道。
只是水到渠成,只是润物无声,却比世间诸多惊天动地的破境,还多了三分圆融,七分底蕴。
几位道门真人瞧著这一幕,原本那点想要比个高下、争个道统深浅的心思,不知何时,已被这股子天成的清气冲得一干二净。
只余下满心的惊叹。
以及,藏得极深的一丝赞许。
这般阵仗,便是姜义这做阿爷的,也插不上半分手。
他只得负著手立在院门之外,连那道门槛都不敢踏过。
生怕自家身上那点凡夫俗子的浊气,冲撞了院里那方被道法洗炼得清清如洗的小天地。
偏那股灵韵又不认生,院墙也拦不住,化作一圈圈温润的波纹,自里面悠悠荡将出来,轻轻拂在他脸上。
姜义那张素来如山石般的老脸,此刻竟压不住地浮起了几分惊异,眼神死死黏在院中那道被氤氲白雾笼住的瘦影上。
他自家便是此道中人,眼力自然够使。
旁人瞧著的是热闹,他瞧见的,却是那至关紧要的门道。
只见自家孙儿在这一呼一吸之间,性命两道已如水乳交融,那具凡胎肉身竟透得如被清泉涤过的琉璃,后天浊秽连根影子都不见了。
饶他心性如老山石,此刻心湖也不由得掀了个涟漪。
常人修行,都是炼精化气的水磨工夫,得一点一滴地把五脏六腑里那点浊气磨干净,少不得几年十几年,运道不好,磨一辈子也是常事。
可钧儿这————分明是一步踏上了云端。
性命双全的关隘,过得干脆利落不说。
还借著这外力的推送,把炼精化气那桩磨人的营生直接跳了过去。
姜义自己在这条路上行得多年,这把年纪了,体内还有两处沉疴未散尽,赖在五脏深处。
结果这孙儿————竟比他走得还快一步,证得了那「内外澄明」的清净之境。
以如今这副无瑕宝体作底,只消得一本合手的法门,转眼便可踏上链气化神之途。
至于法门嘛————
姜义的目光,忍不住往那后山云雾深处瞟了瞟。
嘴角也慢慢绷不住,牵起一丝说不清是欣慰、是唏嘘、还是有点老怀甚慰的笑意。
院中灵气如潮退散,雾霭薄去。
老槐树下,姜钧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清得像初开天光,又深得像把星河折在里头。
几位真人本是道心寂如古井,此刻却也被他这淡淡一瞥,激得心头微颤。
静默,停在空气里,不多不少一息。
下一瞬,那份「高人风范」的清冷,就被人情世故吹得一干二净。
还是老君山的文渊真人动得最快。
他轻咳一声,笑意温温,像春水漫过鹅卵石,整个人前一步,对著姜明拱手便是一揖,姿态摆得极低:「姜居士,贫道有句话,实在憋不住,令公子这等天授美玉,若无人好生雕琢,岂不辜负造化?我老君山一脉,虽不敢自夸世间独步,可论授业传道,总还有几分薄面————」
话没说完,旁侧响起一声极不客气的冷哼。
鹤鸣山重虚真人面色冰霜,袖袍一振,踏前一步,嗓音如金石错落:「文渊道兄,此言未免失之偏颇!天生道种,应入我天师府正统,承大道无上法统!姜居士,贫道可代天师立誓,令公子只要踏入我鹤鸣山,便是下一代天师亲传!」
方才还仙风道骨、云淡风轻的几位道门高人,这会儿一个个卷著袖子,几乎将压箱底的道统都翻出来拍桌上。
一下子,院中那股子仙气,生生被他们吵出了几分市井菜场的味道。
然而廊下的姜明,却始终只背著手,静静看著这一幕。
他脸上半分骄色也无,只待众人声头稍歇,才慢条斯理地拱了个礼:「小子在此,多谢各位真人厚爱。」
礼数极尽周全,让人挑不得一点刺。
他这才直起身,目光温温淡淡,扫过众人:「只是,犬子的道途————早有定计。不日,便要出门远游。」
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几位真人脸上的热切,先是凝住,后又慢慢沉下去,化作惊疑、无奈和几分难言的唏嘘。
姜明见状,依旧是那副温和老成的笑意,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天色也不早了。今日情分,姜家父子,谨记在心。」
话已至此,再留,也只当自惹尴尬了。
文渊真人与重虚真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苦笑。
他们对著姜明轻轻一揖,带著弟子们默默告辞。
「吱呀」一声,院门被轻轻掩上。
天地灵韵散了,小院又恢复了寻常人家的静气。
而一直被阿婆拘在屋里,只敢趴在门缝偷看的姜钰,这会儿便像只放了绳的小雀儿,第一个「噌」地窜出来。
也不说话,一头就扎进姜钧怀里,小鼻子在他身上「呼哧呼哧」地嗅个不停,像只寻著蜜窝的小兽。
好半晌,她才仰起脸,眼里满是亮晶晶的新奇:「大哥————你身上好干净,比后山泉水还好闻。」
姜义负手立在一旁,看著那对兄妹相拥的身影,心头却似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昨日还是个未褪稚气的小郎君,脚底带著泥,袖口藏著风。
今日再看,却已一步迈入连他这老把式都难以企及的清净之境。
这哪里是后浪拍前浪?
他看得极清楚。
钧儿这副根骨,比家中任何一人都来得干净。
底子厚实,连他那个深不可测的大儿子姜明,在这一点上,也难免要逊上几分。
日后这孩子走道途,怕是真要如履平地,一路顺风。
心里自然欢喜,可那份欢喜里,又难免掺了几分后生可畏的苦笑。
姜钧抱著怀里那小不点儿,脚步稳稳地走到姜义与柳秀莲跟前,甫一站定,便要双膝著地,郑重行礼。
柳秀莲吓了一跳,哪肯受他这等大礼,连忙伸手去扶。
「你这孩子————」
嘴上是嗔,指尖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臂膀。
这一拍,方觉不对。
不知何时,这孩子已高过她一个头。
那一瞬的恍惚里,仿佛这些年都被风卷了去,剩下的只是眼前这个清亮得过分的少年郎,叫她既欣慰又发怔。
姜义瞧著这一幕,心头那点说不清的意味,也跟著被冬日暖阳蒸了个干净。
再天大的造化,再出众的根骨,到底还是自己家的孙儿。
他捋了捋胡须,只觉胸腔里憋著一口气不上不下,末了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既有老人家的欣慰,也有一丝藏得不深的骄傲。
再无先前半分滞碍,倒像是被什么沉疴,一并笑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