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绝境(1/2)
祥兴二年,二月初六。
崖门海域。
风是腥的,咸涩中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血气、焦糊味,还有木材燃烧后特有的呛人烟味。
天空低垂,铅灰色的云层沉重地压在海面上,仿佛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悲哀的裹尸布,随时可能塌陷下来。
张卫国趴在一条倾覆了半边、正在缓缓下沉的哨船残骸上。
冰冷刺骨的海水不断涌上来,冲刷着他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为了合理成为这场最终战役中一名伤兵,而必须承受的代价。
疼痛真实而剧烈,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但比起眼前所见的景象,肉体的疼痛几乎微不足道。
他的身份,此刻是一名在元军最后总攻中受伤落水、侥幸抓住浮木的普通宋军士卒。
这个位置选得极其讲究:靠近宋军最后的旗舰帝舟,足以看清甲板上发生的关键一幕,却又处于战场边缘的混乱水域,不会被强制卷入可能改变细节的近距离搏杀。
他让自己半浸泡在海水里,只露出头和肩膀,脸上抹着血污和黑灰,眼神混杂着周围溃兵共有的绝望与麻木,完美地融入了这片末日图景。
但这麻木是伪装的。
他的全部感官,都像最精密的雷达般张开,以近乎自我折磨的专注,记录着、感受着、锚定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目光所及,是人间炼狱。
曾经庞大的南宋水师,如今已七零八落,残破不堪。
许多战船燃着熊熊大火,黑烟滚滚冲天,将本就昏暗的天空染得更黑。
不断有船只发出最后的呻吟,龙骨断裂,缓缓沉入墨绿色的海水,激起巨大的漩涡,吞噬着上面挣扎的人影。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的碎片,断裂的桅杆、破烂的帆布、散落的兵器、翻倒的小艇,以及密密麻麻、随波沉浮的尸体。
有的穿着宋军服色,有的则是元军样式,更多的已被海水泡得肿胀发白,难以辨认。
血水将大片海域染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又被不断涌动的波涛稀释、搅散。
空气中充斥着各种声音,汇成一首绝望的交响,元军战船上隆隆的战鼓与尖锐的号角声,如同死神的催命符。
弩箭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炮石砸中船体时惊天动地的爆炸与碎裂声,木材在火焰中噼啪爆裂的声响。
更多的是人声,垂死的惨嚎、绝望的哭喊、失去理智的咒骂、军官试图收拢队伍的嘶哑吼叫,以及元军士兵步步紧逼、带着残忍兴奋的喊杀声。
宋军的抵抗仍在继续,却已是强弩之末,透着浓浓的悲壮与无力。
张卫国看到不远处一条中型战船上,伤痕累累的宋军士兵围成一圈,背靠着燃烧的船舱,用最后的气力挥动着卷刃的刀枪,抵挡着不断涌上跳板的元军。
一个年轻的小军官,半边脸都被血糊住,兀自挥舞着一面残破的“张”字旗,声嘶力竭地吼着:
“杀贼!报国!”
下一秒,数支长矛同时捅穿了他的身体,旗帜倒下,人影消失在敌群中。
他看到更远些的地方,几位文官模样的老者,穿戴整齐了官服冠戴,面容肃穆地朝着临安方向跪下,三叩九拜,
然后彼此搀扶着,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向船舷,纵身跃入滔滔海水。
没有犹豫,没有呼喊,只有一种仪式般的决绝。
这就是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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