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新老交替(1/2)
时间如静水深流,在无数变革与开拓中悄然淌过十年。
始皇帝四十九年。
咸阳宫的银杏又一次染上金黄。
叶片簌簌而落,在殿前光洁如镜的玉石阶墀上铺开一层柔软的织锦。
旋即被身着素净宫装的侍人们手持长帚,细致而静默地扫去。
这年复一年的更迭,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
向这座宫阙的主人昭示着天地运行,四时轮转那不可违逆的法则……
这一年,嬴政六十一岁了。
其心境早已在岁月与功业的双重洗练下悄然蜕变。
长生执念,已如晨雾般散入更广阔的视野。
对“永恒”的追求,沉淀为一种更为深沉、更具历史重量的使命感。
他要确保这个亲手缔造的庞然巨物,不仅疆域辽阔,更能在制度、文明与开拓精神上,真正传承万世……
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属于自己“执天子剑,开不世之疆”的时代。
那以雷霆手腕整合华夏、北击匈奴、南平百越、奠定一切基础框架的峥嵘岁月。
已然功德圆满,落下帷幕。
接下来,是更需耐心、更重治理、更考验制度传承的守成与开拓并重的新阶段。
需要的是另一种智慧与耐心。
是精耕细作般的内部治理,是消化吸收新领土的漫长过程,是引导那初露锋芒的工业萌芽稳健成长。
更是维系那条跨越重洋、连接新大陆的文明脐带。
这需要一个更年轻、更具活力、思维更能拥抱崭新事物的领导者。
也需要一个能给予这艘巨轮更长久、更稳定航向的掌舵人。
这个阶段,需要更年轻的精力,更适应新时代的思维,以及更长久、更稳定的时间……
是时候了。
退位的念头,并非一时兴起。
它与第一条实验性铁路在关中平原成功通车时的汽笛声一同萌发。
与扶苏日益沉稳、在监国理政中展现出兼容并蓄、重视实学的执政风格一同成熟。
六十一岁,对始皇帝而言,是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年纪。
它意味着对自然规律的最终臣服与智慧超越,意味着将肩头最重的担子,平稳地移交到下一代手中。
而他自己则退后一步,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守护并凝视着这个他亲手塑造、并仍在不断生长的庞大帝国。
深秋带着寒意的风,无声地穿过宫殿层叠的廊庑与帷幔。
嬴政独自立于章台宫最高的露台边缘,凭栏远眺。
脚下,是气象森严、屋宇连绵的咸阳宫城。
更远处,是街巷井然、人流如织的繁华都城。
目力极限之处,甚至能捕捉到新式建筑拔地而起的轮廓……
他的目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心中并无多少功成身退的澎湃激荡,亦无英雄迟暮的淡淡苍凉……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最波澜壮阔的章节即将写完最后一个句点。
而一部更为宏大、或许也更为复杂的史诗。
正等待着新的执笔人,去蘸取时代的浓墨,挥毫续写……
秋意已深,章台宫的铜柱在清冷天光下泛着幽沉的光泽。
诏书颁布的那日,并无想象中的雷霆震动或万民涕泣。
咸阳的街市依旧熙攘,新开通的铁路线试运行的蒸汽机车,按时在晨雾中拉响悠长的汽笛。
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这本就是历史顺理成章的下一页。
禅让大典定在冬至,取“阳气始生,万象更始”之意。
典礼并未极尽奢华,反而在李斯与韩非等人主持下,简化了许多繁文缛节。
更注重象征意义的庄重与权力的明晰交接。
那一日,嬴政身着玄色十二章纹冕服,头戴平天冠,玉旒垂落,遮蔽了深邃的眼神。
他稳步登上章台宫前那座特意搭建的、可俯瞰广场的高台。
扶苏跟随在侧,同样冕服庄严,只是面色沉静,目光清明,已褪尽早年最后的青涩。
唯有肩背挺拔如松,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广场之上,文武百官、诸子百家代表、各郡县遴选之耆老与民望之士皆肃然而立。
更远处,无数咸阳百姓安静簇拥,鸦雀无声,只有大秦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钟磬鸣响,雅乐奏起。
嬴政展开手中以金线绣着黑龙图腾的诏书。
他的声音不高,却经由格物院精心设计的扩音结构,清晰地传到广场每一个角落……
“……朕履极以来,赖天地祖宗之灵,仗文武百官之力,百姓拥戴……
遂平六合,制八荒,书同文,车同轨,立郡县,定制度……
今四海虽安,然宇内之广,非止中夏。
天命之重,在于传承。
朕感春秋渐高,精力有逮。
皇长子扶苏,仁孝聪慧,克承训导,监国多年,政绩斐然,深孚朕望,亦得臣民之心……
兹命其嗣承大统,继皇帝位,以延我大秦万世之基……”
他的话语平缓有力,没有过多回顾功业,更重在交代与托付。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烙印在众人心头。
诏书宣读完毕,嬴政亲手将传国玉玺,那方“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和氏璧置于铺着明黄锦缎的案上。
随后,他解下腰间佩剑,与玉玺并置。
扶苏上前,先向嬴政行三跪九叩之大礼。
而后起身,先双手捧起玉玺,高举过顶,示于天下。
广场上下,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层层涌起,久久不息。
待声浪稍平,扶苏再郑重捧起天子剑,佩于身侧。
这不仅是权力的象征,更是守护的责任。
礼官高唱。
“新皇登极——!”
雅乐转为庄严恢宏的韶乐。
扶苏转身,面对万民臣工。
他没有立即发言,而是静静站立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扫过远处咸阳城的轮廓,扫过更不可见的万里山河。
这一刻,天地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他开口,声音清越而沉稳,带着一种与嬴政不同,却同样令人信服的力量。
“朕,承天命,继祖宗,奉先帝之诏,履至尊之位。
惶恐于心,惕厉于行。
唯念先帝开创之艰,守成之慎,开拓之远志。
自今以后,当敬天法祖,勤政爱民,继往开来。
内修文治,外固疆防,兴百工,促农商,广教化,通四海……
使我大秦,非止于一域之霸,而当为引领天下文明前行之灯塔!”
他的登基宣言,既表明了对嬴政时代伟大遗产的继承,也隐约透露出属于他自己的执政理念与对未来的定位。
一个更加注重内在发展、科技文明与全球影响力的“新大秦”。
典礼的最后,嬴政向前一步,与扶苏并肩而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扶苏坚实的臂膀。
这一拍,重于千言。
随后,他率先向新皇微微躬身行礼。
纵然身为太上皇,在公开场合,他率先维护新帝的绝对权威。
文武百官、随之齐刷刷拜倒,高呼万岁,声震寰宇……
礼成。
从这一刻起,“始皇帝”成为了一个尊崇无比的庙号与时代符号。
而扶苏,正式成为大秦帝国第二任皇帝。
权力的交接,在一种近乎完美的庄重与平稳中完成……
深秋的阳光透过高台的檐角,洒在并肩而立的新旧两位帝王身上。
一个时代缓缓合上厚重而辉煌的封底。
而新的篇章,正迎着凛冽而清新的风,磅礴展开。
广场上的呼声渐渐平息,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新旧交替、承前启后的磅礴气息,却久久不散。
仿佛融入咸阳的秋风,吹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退位后的嬴政并未远离政治中心。
他迁居至咸阳宫旁新修的华阳宫。
那是格物院亲自参与设计的一处兼具清幽与便利的宫苑。
他依然会听取重要政务的简报,特别是关于铁路建设,海外发展与重大科技项目的进展。
但他不会干涉扶苏的具体决策,更多是以一种阅历丰富的长者和战略家的眼光,提供建议与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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