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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铁网罩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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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等有误?”郑居中笑了,“户等册是府衙三年前核定,朝廷备案的。你说有误就有误?”

“下官核查过,周记粮行雇工三人,营收不稳,铺面租赁,确非上户。”

“那依你之见,什么才是上户?”郑居中忽然问。

陈砚秋顿了顿:“至少雇工十人以上,营收稳定,铺产自有,方算上户。”

“好。”郑居中点着头,从案上拿起另一本册子,“那陈提举看看,苏氏商行,雇工三百余人,店铺遍及江南,田产、船队、作坊无数。这该算什么户?”

来了。陈砚秋心知这是正题,坦然道:“苏氏确为豪商。但助饷征收,也当依律而行。下官未见朝廷有‘特等户’之规,亦未见有一成征收之例。”

“规矩是人定的。”郑居中淡淡道,“北伐乃国之大事,凡大宋子民,皆应竭力报效。苏氏富甲一方,出五万贯,多吗?”

“多与不多,当视其力。”陈砚秋不卑不亢,“苏氏虽大,但周转亦需资金。骤然抽走五万贯,恐伤其根本,影响数千雇工生计,进而波及江南商市。下官以为,此非明智之举。”

郑居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陈提举,你是在教训本官?”

“下官不敢。”陈砚秋拱手,“下官只是就事论事。助饷当收,但应收之有道。若强行摊派,逼垮商户,导致市面萧条、百姓失业,恐得不偿失。”

堂内一时寂静。

王延年低着头,手指微微发抖。

郑居中盯着陈砚秋,半晌,忽然笑了:“好一个‘收之有道’。陈提举,你可知本官为何被派来江南?”

“下官不知。”

“因为朝廷有些人,总以为江南是块肥肉,可以慢慢吃。”郑居中站起身,走到窗前,“可他们忘了,北伐大军还在北疆等着粮饷!将士们在前线流血,江南这些富商却在后方享福,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转过身,目光凌厉:“本官的任务,就是在正月十五前,把五十万贯凑齐,送到前线。至于用什么方法……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陈提举,你读书多,懂道理,但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这话已是警告。

陈砚秋站起身,直视郑居中:“下官既食君禄,当为君分忧。助饷之事,下官愿全力协助。但恳请郑大人,征收当按实际户等,给商户喘息之机。若一味强征,激起民变,恐非朝廷之福。”

“民变?”郑居中像是听到什么笑话,“陈提举多虑了。几个平头百姓,还能翻了天不成?本官手里有兵,有刀,有不从者,抓了就是!”

他走到陈砚秋面前,压低声音:“陈提举,本官听说,你与苏家结了亲。苏家的五万贯,你若能帮着收上来,本官记你一份功劳。若不能……你这个提举学事司,恐怕也干到头了。”

赤裸裸的威胁。

陈砚秋脸色不变:“下官职责在学政,助饷之事,非下官本职。但既郑大人有令,下官会尽力劝谕商户。只是结果如何,下官不敢保证。”

“好。”郑居中点点头,“那本官就等你的好消息。腊月廿八前,苏家的五万贯必须到账。否则……别怪本官不给你留情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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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府衙时,天色已近黄昏。

陈砚秋走在街上,只觉得满目疮痍。

粮铺大多关门歇业,米价牌上的数字又涨了三十文。

当铺前排起长龙,人们拿着家传的首饰、字画、甚至棉被衣物,希望能换几个钱缴助饷。

茶馆里,说书先生不敢再说三国水浒,改说起了忠君报国的故事,但台下听众寥寥,人人面色沉重。

一个老妇人坐在街边,面前摆着几双布鞋,见陈砚秋走过,颤巍巍问:“大人……买双鞋吧?五十文一双,便宜……”

陈砚秋停下脚步:“老人家,怎么这时候出来卖鞋?”

“家里……家里要缴助饷。”老妇人抹泪,“儿子在码头扛活,挣的钱不够缴。官府的人说,再不缴就要抓人……我这把老骨头,做不了别的,只能纳几双鞋,凑一点是一点……”

陈砚秋看着那双布满老茧、冻裂的手,心中酸楚。

他从袖中取出一贯钱,放在老妇人面前:“鞋我都要了。天冷,您早些回去吧。”

老妇人愣住了,随即连连磕头:“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

陈砚秋扶起她,让陈安抱起那些布鞋,转身离去。

他不敢回头,怕看见老妇人眼中的感激——那感激让他羞愧。他能给的,只是一贯钱,可这满城的苦难,他救不过来。

回到学事司,苏氏还在等。

“夫君,怎么样?”她急切地问。

陈砚秋摇摇头,将面见郑居中的经过说了。

苏氏脸色发白:“他……他真敢动苏家?”

“他连王知府都不放在眼里,何况苏家?”陈砚秋疲惫地坐下,“腊月廿八前,五万贯必须到账。否则,他会封铺抓人。”

“可五万贯……仓促之间,去哪里凑?”苏氏急道,“年底正是结算的时候,各处的货款还没收回来,账上能动用的现钱不到两万贯。除非……除非变卖产业。”

“不能变卖。”陈砚秋果断道,“产业一旦变卖,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而且这会向郑居中示弱,他会得寸进尺。”

“那怎么办?”

陈砚秋沉思良久:“或许……可以‘拖’。”

“拖?”

“郑居中要的是钱,也是政绩。”陈砚秋分析道,“如果苏家表明愿意缴,但一时周转不开,请求宽限,同时先缴一部分以示诚意……他或许会答应。”

“缴多少?”

“先缴一万贯。”陈砚秋道,“就说其余四万贯,正从各地分号调集,正月十五前一定凑齐。这样既给了他面子,也给了苏家周转的时间。”

苏氏犹豫:“可若到了正月十五,还是凑不齐呢?”

“到那时,形势或许会有变化。”陈砚秋望向窗外,“赵明烛正月十五到江宁,他手里有陛下的金牌,可以节制江南官吏。郑居中再跋扈,也不敢公然对抗钦差。”

“可万一……”

“没有万一。”陈砚秋握住苏氏的手,“相信我,我会想办法。”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握她的手。苏氏愣了愣,脸微微一红,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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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江宁城却并不平静。

戌时三刻,城西传来消息:有十几户缴不起助饷的百姓,被衙役抓走,关进了府衙大牢。

亥时,城南一家当铺被抢——不是强盗,是一群缴不起助饷的百姓,冲进去抢走了典当的物品。衙役赶到时,人已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子时,秦淮河畔,几家青楼依旧灯火通明。达官贵人们在里面醉生梦死,一掷千金。有书生在河对岸怒骂:“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被巡夜的衙役听到,当场抓走。

陈砚秋站在学事司的阁楼上,看着这座陷入混乱的城池。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汴京,他第一次见识到权力的可怕。那时他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只要做个好官,就能改变些什么。

可现在他知道了,在庞大的体制面前,个人的力量何其渺小。

“老爷,”陈安悄悄上楼,“墨娘子派人送来消息。”

“说。”

“两件事。”陈安低声道,“第一,郑居中今日派人去了方孝节的宅子,但没进去,只在外面转了一圈就走了。第二,太湖那边有动静,有几艘船连夜离开了洞庭西山,往苏州方向去了。”

陈砚秋眉头紧锁。

郑居中找方孝节?他想干什么?拉拢?警告?

太湖的船……这个时候调动,难道“清流社”激进派要有动作?

“还有,”陈安继续道,“墨娘子说,她已经查清楚,郑居中带来的兵,不是朝廷的禁军,而是他从老家募的私兵,大约三百人,都驻扎在城外的驿站。他敢这么肆无忌惮,就是仗着有这些兵。”

私兵。陈砚秋心中一沉。

这就解释通了。若是朝廷正规军,还有军纪约束。私兵则完全听命于郑居中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让墨娘子继续盯着。”陈砚秋道,“特别是方孝节和太湖的动静。”

“是。”

陈安退下了。

陈砚秋独自站在黑暗中,久久不动。

窗外的江宁城,灯火渐次熄灭。但那些熄灭的灯火背后,有多少人正在黑暗中哭泣,有多少人正在绝望中挣扎,有多少人正在愤怒中滋生仇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郑居中这张铁网已经罩下,而他自己,也在这网中。

腊月廿八,只剩四天。

正月十五,只剩二十一天。

时间,不多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陈砚秋转身下楼,回到书房。他点亮蜡烛,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不是写给蔡京,也不是写给赵明烛,而是写给江宁城的士绅、商贾、书院山长。

他要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在这张铁网下,撑开一点缝隙。

哪怕只是一点。

因为这一点缝隙,可能就是无数人的生路。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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