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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信风预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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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秋快步上前,扶住老人。

衙役见是陈砚秋,连忙行礼:“陈提举。”

“怎么回事?”陈砚秋问。

“回提举,小的们是按府衙吩咐,通知各户登记……”衙役有些心虚。

陈砚秋看了眼那老丈破旧的衣衫、冻裂的手,又看了看衙役手中崭新的户等册,心中了然。这册子上,怕是把许多不该列入的人家也列进去了。

“这位老丈家中几口人?田产几何?”他问。

“回……回大人,”老丈哆嗦着,“小老儿姓吴,家中五口,儿子前年修河堤时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家里就三亩薄田,去年被水淹了两亩,今年收成……还不够糊口。”

陈砚秋翻开户等册,找到吴姓一栏,上面赫然写着:“中户,田十亩,应缴助饷三贯。”

“十亩?”他看向衙役。

衙役额角冒汗:“这……这是旧册,小的只是按册通知……”

“旧册有误,就当修正。”陈砚秋沉声道,“老人家,你的助饷暂且记下,待户等核实后再定。这几日若有人催逼,可来学事司寻我。”

吴老丈扑通跪倒,连连磕头:“谢青天!谢青天老爷!”

陈砚秋扶起他,对衙役道:“你们继续通知,但记住:态度要和气,若遇确有困难者,记录下来上报,不得威逼。明白吗?”

“明白!明白!”

衙役们唯唯诺诺地去了。

陈安低声道:“老爷,这样会不会……”

“我知道。”陈砚秋望着衙役远去的背影,“我护得了一家,护不了千家。但能护一家是一家。”

他继续往前走,心情却愈发沉重。

街角,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议论。陈砚秋隐约听到“北伐”、“败绩”、“助饷”等词,便放慢了脚步。

“……听说童贯那阉人,为抢功劳,不等种师道将军的援军赶到就贸然进攻,结果中了耶律大石的埋伏。”一个青衫书生愤愤道。

“何止!”另一人道,“我舅舅在转运司当差,说大军溃败时,丢弃的粮车绵延十里,都被辽军缴获了!现在倒好,打了败仗,要我们江南出钱填窟窿!”

“五十万贯啊!江宁府怎么拿得出来?最后还不是摊到咱们这些小民头上?”

“要我说,这朝廷……”

“慎言!”年长些的书生打断,“隔墙有耳。”

几人警觉地四下张望,看见了不远处的陈砚秋,顿时噤声,匆匆散去。

陈砚秋站在原地,雪后的寒风吹得他衣袍翻飞。

“老爷,咱们回吧?”陈安小声问。

“再走走。”

他们穿过御街,拐进一条小巷。这里是江宁城的另一面——低矮的屋舍,斑驳的墙面,窄巷里堆积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腐朽的气味。

几个孩童在巷口玩雪,衣衫单薄,小脸冻得通红。

一个妇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木盆,将污水泼在巷中。看见陈砚秋主仆,她愣了愣,随即低下头,快步回屋,关上了门。

那是畏惧,也是疏离。

在这些百姓眼中,穿着官服的人,从来就不是和他们一边的。

陈砚秋忽然觉得很累。这半年来,他查案卷、纠弊政、惩贪吏,自以为做了些事。可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他依然无力。五十万贯的助饷像一座山,而他要做的,是在这座山压下来之前,尽量多救几个人。

可救得过来吗?

“陈提举?”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砚秋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半旧棉袍的中年人,手里提着药包,正是城南惠民药局的坐堂大夫,姓孙。去年水患后瘟疫流行,陈砚秋曾协助药局筹措药材,与孙大夫有过几面之缘。

“孙大夫。”陈砚秋拱手。

“真是您。”孙大夫走近,压低声音,“方才我去给前街的刘家诊病,听他们在说助饷的事……刘家儿子在码头扛活,前个月摔伤了腰,现在全家就靠儿媳浆洗度日。坊正却说他家是‘中户’,要缴两贯钱。这……这不是逼人上绝路吗?”

陈砚秋心中一沉:“刘家在哪?”

“就在前面。”

孙大夫引路,来到一处更破败的巷子。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堆着柴禾,晾着打补丁的衣裳。屋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和妇人的低泣。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躺在床上,面色蜡黄,看见陈砚秋进来,挣扎着想坐起。

“别动。”陈砚秋按住他,“伤势如何?”

“陈提举,小的……”汉子眼眶红了,“小的不是想抗税,实在是……家里连抓药的钱都没了,哪来的两贯钱啊!”

床边,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怯生生看着陈砚秋,妇人抱着婴儿,低头抹泪。

陈砚秋从袖中取出钱袋,倒出约莫一两碎银,放在床边:“先抓药,把伤养好。助饷的事,我来想办法。”

汉子愣住了,随即拼命摇头:“使不得!使不得!小的怎能要您的钱……”

“就当是我借你的。”陈砚秋温声道,“等你伤好了,赚了钱再还我。”

他又对孙大夫道:“刘家的诊金药费,先记在我账上。”

孙大夫点头:“陈提举放心。”

离开刘家时,天色已完全暗了。巷子里亮起零星灯火,昏黄如豆。

陈安终于忍不住:“老爷,咱们这样帮,帮不完的。”

“我知道。”陈砚秋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但若因为帮不完就不帮,那我们还做官干什么?”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汴河码头,父亲陈老五对他说的话:“秋儿,咱们穷,但不能没了良心。看见别人落难,能拉一把就拉一把。这世道艰难,互相搀扶着,才能走得下去。”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回衙门。”陈砚秋迈开步子,“我要写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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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事司衙署,书房。

烛火跳跃,映着陈砚秋凝重的脸。他铺开信纸,提笔蘸墨,却久久未落。

写给谁?

赵明烛?他已在南下途中,远水难救近火。

朝中故旧?人微言轻,谁会在意一个七品提举的谏言?

或许……只能写给那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学生砚秋,顿首再拜恩师座前。江南岁寒,北疆战讯已至,想必汴京亦知。今户部行文加征助饷,江宁一府五十万贯,限正月十五前解送。学生观之,此非理财,实为取乱……”

他详细写了江宁现状,写了户等不公,写了小民艰难,写了士林怨气。最后,他写道:

“恩师常教:为政之道,在安民。今北伐新挫,民心本浮,若再以苛征激之,恐生大变。江南乃国家财赋根本,若江南乱,则天下危。学生人微言轻,唯恳恩师在朝中斡旋,或减数额,或宽时限,或另筹他法。学生在此,必竭力周旋,然独木难支,唯望朝廷能体察实情……”

信写完了,他封好,交给陈安:“明日一早,用驿路急递,送往汴京蔡相公府。”

蔡京。这个他曾经深恶痛绝的名字,此刻却成了唯一可能说上话的人。虽然他知道,这位“恩师”未必会真心相助,但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必须尝试。

陈安接过信,犹豫道:“老爷,蔡相公会管这事吗?”

“不知道。”陈砚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但江南若乱,他的那些门生故吏、生意产业,也会受损。从利害计,他或许会管。”

这是最无奈的计算——不是诉诸道义,而是诉诸利益。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陈砚秋吹灭蜡烛,却没有睡意。他走到院中,寒夜清冷,星光稀疏。

明天会怎样?三天后呢?正月十五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助饷只是第一波,后面还有北伐的残局,女真的威胁,朝廷的党争,江南的积弊……所有这些,都将在这片土地上碰撞、激荡。

而他,站在风暴眼中。

能做什么?

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仅此而已。

远处,秦淮河上传来隐约的丝竹声,那是画舫游船,达官贵人们仍在醉生梦死。

而在这座城的无数个角落,有人正在为明天的饭食发愁,有人正在为两贯钱的助饷哭泣,有人正在黑暗里,酝酿着愤怒。

陈砚秋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雪,又开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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