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隐患犹存(2/2)
“若兰,你听我说。”陈砚秋转过身,郑重道,“从今天起,苏家所有生意,能停的都停了。粮食、布匹、药材,这些紧要物资,全部封存,谁也不卖。家里的现银,换成金条,藏到安全的地方。还有,让岳父岳母,还有你,尽快离开江宁,去……”
“我不走。”苏若兰打断他,眼神坚定,“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苏家祖业在江宁,我不能丢下不管。”
“若兰!”陈砚秋急了,“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腊月十八那天晚上,有刺客来杀我!若不是墨娘子及时赶到,我恐怕已经……”
“那我更不能走。”苏若兰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过他手臂上的伤口,眼中泛起泪光,“砚秋,我知道你做的事有多危险,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可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走。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龙潭虎穴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该多孤单?”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她的手温热:“咱们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要救江南,我帮你;你要斗那些蠹虫,我陪你。就是死,咱们也死在一块儿。”
陈砚秋眼眶发热,反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夫妻俩相顾无言,只有紧紧握在一起的手,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和决心。
良久,陈砚秋才哑声道:“好,不走。但要答应我,从今天起,进出都要带护卫,吃穿用度都要小心。还有珂儿,让他去城外庄子上住,那里安全些。”
苏若兰点头:“都听你的。”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陈砚秋将朝廷征粮征兵的事,以及“清流社”的阴谋,都告诉了苏若兰。苏若兰听得心惊胆战,但也更加坚定了留下来的决心。
“对了,”苏若兰忽然想起什么,“前两天,方孝节派人递了个帖子,想见你。我说你公务繁忙,暂时不便见客。你看……”
“方孝节?”陈砚秋沉吟,“他现在在哪里?”
“据说在城外的栖霞寺落脚。‘复社’的人大多散了,只有他和几个核心成员还留在江宁附近。”
陈砚秋想了想:“告诉他,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去栖霞寺见他。地点他定,时间……定在傍晚,人少的时候。”
“你见他做什么?”苏若兰不解,“现在这么危险……”
“正因危险,才要见。”陈砚秋道,“方孝节手里有‘复社’的人脉,有江南士子的信任。要对付‘清流社’,要稳定江南,他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况且……”他顿了顿,“此人虽然激进,但本质不坏。若能引上正途,是个可用之才。”
苏若兰明白了,点头应下。
陈砚秋在苏府用了午饭,又去看了看岳父苏文斌。苏文斌得知江南可能生乱,也是忧心忡忡,但见女婿镇定自若,女儿又意志坚定,便也鼓起勇气,表示苏家上下,全力支持陈砚秋。
离开苏府时,已是申时。雪化得更多了,街道上泥泞不堪。陈砚秋没有坐轿,只带了两名护卫,步行回学事司。
走到半路,经过一条小巷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巷口墙壁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是府衙刚贴出来的《征粮征兵公告》。告示前围着一群人,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十五万石粮,三十万贯钱,三千人……我的天,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北边打仗,关咱们江南什么事?凭什么要咱们出钱出人?”
“就是!腊月里刚加征过,现在又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怨声载道,群情激愤。
陈砚秋站在人群外,默默听着。他知道,赵明诚虽然采纳了他的建议,但执行起来,肯定又会走样。那些差役、胥吏,早就形成了一套盘剥百姓的“规矩”,不是一纸公文就能改变的。
更可怕的是,“清流社”和“义社”的人,肯定也会趁机煽动,将百姓的怨气引向官府,引向他陈砚秋。
隐患犹存。不,不是犹存,是越来越大了。
“陈提举?”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有期待,有怀疑,有愤怒,有希望。
陈砚秋深吸一口气,走到告示前,朗声道:“诸位乡亲,朝廷征粮征兵,是为国御敌,抗击金寇。陈某知道,大家日子都不好过。但请诸位相信,这次征调,一定公平公正。富户多出,中户少出,贫户不出。家中有人应征入伍的,减免税赋。所有数额、账目,全部公开,接受大家监督!”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有差役借此敲诈勒索,中饱私囊,大家尽可到学事司告发!陈某在此立誓,有一个查一个,绝不姑息!”
人群安静了片刻,忽然爆发出掌声。
“陈提举,我们信你!”
“对!只要公平,咱们愿意出钱出力!”
但也有人质疑:“陈提举,你说得好听,可那些大户能听你的吗?那些当官的能听你的吗?”
陈砚秋坦然道:“他们不听,陈某就上书朝廷,告他们抗旨!诸位若信得过陈某,就给陈某一点时间。腊月二十三,小年之前,陈某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这番话掷地有声,总算暂时稳住了人心。
陈砚秋离开时,心中却更加沉重。他知道,自己许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承诺。要让那些权贵大户多出钱粮,要让那些贪官污吏不中饱私囊,谈何容易?
但他没有退路。
回到学事司,陈砚秋立刻开始工作。他先给汴京的赵明烛、李纲各写了一封长信,详述江南危局,恳请他们设法延缓或减轻征调。又给陆深写信,让他加紧审讯沈括,务必挖出“清流社”与“义社”勾结的更多证据。
写完信,已是深夜。陈砚秋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窗外,江宁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大多数百姓已经入睡。但他们不知道,这座看似平静的城池,正站在悬崖边上。
北有金人虎视眈眈,南有“清流社”图谋作乱,内有贪官污吏蠢蠢欲动,外有江湖势力磨刀霍霍。
而他陈砚秋,一个六品提举,要凭一己之力,在这四面楚歌中,杀出一条生路。
难,太难了。
但他必须做。
因为在他身后,是周文礼撞死的那对石狮子,是万千寒门士子期盼的眼睛,是江南百姓最后一点对公道的念想。
还有……苏若兰握着他手时,那份滚烫的信任。
他不能退,不能倒。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只能向前。
腊月二十的夜晚,江宁城寒风呼啸。
陈砚秋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却燃起一团火。
那是不甘的火,是愤怒的火,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之火。
这团火能烧毁黑暗,还是先烧毁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火已经点燃,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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