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府衙之前(2/2)
李麻子急忙拉住郑贺年,低声道:“府尊!不可!这么多百姓看着,若当众射杀学事司提举,事情就闹大了!”
郑贺年这才清醒过来,但怒火已经烧红了眼睛。他死死盯着陈砚秋,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陈砚秋却仿佛没看见他的杀意,继续念着:“宣和二年,江宁县童试,县令王有德与郑贺年分赃,受贿共计八百贯,买卖名额十二人。有童生周文礼,文章被教谕评为甲等,反被黜落,其名额由绸缎商之子顶替……”
“够了!”郑贺年嘶声道,“陈砚秋,你以为拿这些胡编乱造的东西,就能扳倒本府?本府是蔡相门生,朝廷三品大员!你一个六品提举,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陈砚秋收起文书,重新跪好,朗声道:“下官不敢指手画脚,只是尽学事司提举之责,将江南科场实情上达。府尊若觉下官所言不实,大可当众驳斥,或者将文书呈交朝廷,请有司核查。但若想以权势压人,杀人灭口——”他环视四周的士兵和百姓,“只怕这悠悠众口,府尊堵不住;这朗朗青天,府尊也遮不住!”
这番话掷地有声,围观的百姓中爆发出压抑的喝彩声。虽然很快被士兵呵止,但那一瞬间的声浪,足以让郑贺年胆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落入了陈砚秋的圈套。陈砚秋根本就不是来“请愿”的,他是来当众揭发,是把这场本该是“士子暴乱”的戏码,变成了“清官揭黑”的壮举!
现在怎么办?当众杀他?那自己就成了残害忠良的酷吏,正好坐实了供词中的指控。放他走?那这些证据就会流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郑贺年第一次感到了进退两难。他死死盯着跪在雪地里的陈砚秋,忽然发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骨子里有种不要命的狠劲。
时间在僵持中一点点流逝。雪又下了起来,落在陈砚秋身上,也落在郑贺年身上。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虽然被士兵拦在远处,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郑贺年背上。
李麻子凑到郑贺年耳边,低声道:“府尊,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不如……先把他押进大牢,慢慢审问。这些文书,咱们可以‘不慎’损毁……”
郑贺年眼中凶光一闪。这倒是个办法。只要把陈砚秋关进大牢,那些文书“意外”被毁,死无对证,事情就好办了。至于外间的议论……时间久了,自然就淡了。
他正要下令,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冲破士兵的阻拦,直冲到府衙前。马上的骑士滚鞍下马,高举一份文书:“八百里加急!汴京枢密院钧令!”
郑贺年心中一凛,连忙接过文书。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文书上盖着枢密院的大印,内容是:奉旨,着江宁知府郑贺年即刻进京述职,江宁府一应事务暂由通判赵明诚代理。另,学事司提举陈砚秋所奏江南科场舞弊一案,交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郑贺年需配合调查。
落款是:枢密使童贯,副使蔡攸。
“这……这不可能……”郑贺年手一抖,文书飘落在地。
李麻子捡起来一看,也傻眼了。蔡京的门生要被调查,而查案的命令居然来自童贯和蔡攸——这两人和蔡京向来不和,这是要借机发难啊!
陈砚秋也看到了文书的内容。他心中松了口气——墨娘子的信果然送到了汴京,赵明烛和李纲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他缓缓站起身——跪得太久,腿已经麻木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掸了掸身上的雪,走到郑贺年面前,平静道:“府尊,接旨吧。”
郑贺年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血丝:“是你……是你搞的鬼!”
陈砚秋没有否认:“下官只是尽臣子本分,将江南实情上达天听。至于朝廷如何处置,非下官所能左右。”
“好……好一个尽臣子本分……”郑贺年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陈砚秋,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扳倒我郑贺年,就能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做梦!这江南的浑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今天让我不好过,明天自然有人让你不好过!咱们……走着瞧!”
他猛地转身,对李麻子吼道:“回府!收拾行装!”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砚秋,一字一句道:“陈砚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汴京再见。”
说完,拂袖而去。
府衙大门再次关闭。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该退。围观的百姓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许多人涌上前来,想靠近陈砚秋,但被士兵拦住。
陈砚秋站在雪地里,望着郑贺年离去的方向,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更深的忧虑。
郑贺年说得对,扳倒一个知府容易,但要改变江南积弊已久的现状,难如登天。“清流社”还在,蔡京还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还在。今天他侥幸赢了一局,但接下来的斗争,只会更残酷。
他收起文书,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几步,一个老妇人忽然冲破士兵的阻拦,扑到他面前跪下,双手奉上一件东西。
“陈提举!陈提举为民做主,老身替死去的周先生,谢谢您了!”
陈砚秋低头一看,老妇人手中捧着的,是一本烧焦了一半的《论语》——那是周文礼的遗物,不知怎么到了她手里。
他接过那本残破的书,翻开一看,扉页上有周文礼工整的小楷:“读书何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字迹已经被血迹和焦痕模糊,但那份读书人的气节,却透过纸背,灼热烫手。
陈砚秋的眼睛湿润了。他扶起老妇人,将书紧紧抱在怀里,对着围观的百姓,深深一揖。
没有说什么,但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揖之中。
然后,他转身,踏着积雪,一步一步离开了府衙。身后,是欢呼的人群,是渐亮的天光,是终于熬过漫漫长夜、迎来曙光的江宁城。
但他知道,真正的长夜,才刚刚开始。
远处的屋顶上,墨娘子放下千里镜,轻轻叹了口气。
“他赢了。”她对身边的方孝节说。
方孝节望着陈砚秋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敬佩:“是啊,他赢了。用一个人的命,赌赢了这场局。”
“可他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墨娘子忧心忡忡,“郑贺年进京,绝不会善罢甘休。蔡京、童贯、‘清流社’……这些人都会视他为眼中钉。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方孝节沉默片刻,忽然道:“墨娘子,我想好了。‘复社’不解散,但换个方式活动。我们不聚众,不闹事,就暗中搜集证据,联络同道,等待时机。陈提举说得对,活着,才能做成事。”
墨娘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终于明白了。”
雪停了。云层散开,冬日的阳光终于穿透阴霾,照在银装素裹的江宁城上。
陈砚秋走在回家的路上,怀里的《论语》贴着胸口,似乎还残留着周文礼的体温。
“周先生,”他轻声说,“您未走完的路,陈某替您走。您未完成的愿,江南千千万万的读书人,都会接着完成。”
阳光照在他身上,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孤单,却挺拔。如同寒风中不肯弯腰的修竹,如同雪地里傲然绽放的梅花。
腊月初十,原本该是流血的日子。
但因为一个人的勇气,变成了一个转折的日子。
但陈砚秋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而他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证据,挺直脊梁,一步一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