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意外还是发生了(1/1)
德胜门内积水潭南岸,镜园。一道从城外引来的水流环绕园子一圈,唯一的出入口戒备森严。今天把守镜园的是数十名成国公府亲兵,没有成国公命令,所有非受邀人员都会被拒之门外。镜园并不算太大,规模上无法与那些江南名园相比。但是在人口百万、拥挤不堪、寸土寸金的京城九门之内,能拥有这么一座园林的权贵人家,不超出十个。经过数天的高强度炒作,如今聚集在京城的文人士子大都知道,今天这里有一场非常高端的文坛峰会。七月十六,晨雾未散,京城内外仍沉浸在严党倒台的余波之中。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百姓拍手称快,士林清流奔走相告,仿佛大明中兴之兆已现。然而白榆却闭门谢客,拒见一切道贺之人,只命阿福将府门紧闭,自己独坐书房,焚香静读《贞观政要》。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昨夜春桃带来的话,如刀刻心上。陆白衣走了,带着一身伤痕与沉默离去,连告别都不敢亲口说一句。那方染血的绢帕,是他最后一次触碰到她存在的痕迹。他将玉佩留在祭坛,并非割舍,而是成全??她曾是风中孤雁,如今终于寻得栖枝;而他,注定要站在风口浪尖,无法退隐。可这天下,真能因一人去、一制立而清明吗?不。权臣可诛,制度难改;人心易动,积弊难除。今日百官欢呼“奸佞伏法”,明日便可能争抢其空出的职位,继而重演贪腐旧戏。所谓“改朝换代”,不过是换一批人坐轿罢了。他提笔写下一封密信,交由黄锦转呈裕王:**“国本在民,不在宫墙之内;新政在行,不在奏章之间。若欲长治久安,须行三事:一曰立审计院,专查六部财政往来;二曰设监察道,轮巡地方,直报天子;三曰开庶吉士议政权,使青年才俊得以参政建言,以防阁老垄断朝纲。”**这不是谏言,是布局。他不再满足于做一面“镜子”,他要成为一根钉子,深深楔入这个腐朽体制的缝隙之中,逼它裂变、重生。三日后,黄锦悄然回访,面色凝重:“王爷看了你的条陈,甚为动容。但他也说……步子太急,恐遭反噬。”“我知道。”白榆端茶轻啜,目光沉静,“可若等风平浪静再动手,那就永远不会有风浪。现在正是人心浮动之时,旧势已破,新局未定,唯有趁势而起,方可立规建制。”黄锦叹道:“你可知徐阶昨日私召赵贞吉?二人密谈半个时辰。今晨赵御史便上疏,请暂停修订《会典》,谓‘祖制不可轻改,法度宜守旧章’。”白榆冷笑:“果然来了。”徐阶终究不是救世之臣,而是权力棋手。他乐见严嵩倒台,却不愿看到一个比自己更懂民心、更得帝心的新星崛起。如今白榆位至侍读学士,又蒙嘉靖特许列席议政,俨然已有“内相”之势。徐阶不动声色,便以“护祖制”之名,阻其改革之路。“他们想把我困在‘忠臣’的位置上。”白榆缓缓道,“让我只能揭弊,不能建制;只能讽谏,不能主政。等风波过去,便将我晾在一旁,继续由内阁掌控全局。”黄锦点头:“所以你要小心。下一步,他们不会用弹劾,而会用‘礼法’压你??说你越职言事,妄议朝纲。”“那就让他们说。”白榆放下茶盏,眼中寒光一闪,“我本就不是为了清名而来。”七月初十,早朝之上,风云再起。兵科给事中出列奏本,称近来有官员借“直奏匣”之便,屡递私怨之书,诽谤同僚,扰乱朝纲,请即日收回此权,恢复内阁预审旧制。话音未落,刑部郎中立即附议,痛陈“直奏”导致小人流言四起,甚至有人伪造文书,冒充五品大员投递,几致冤狱。群臣纷纷响应,竟似早有默契。白榆立于班末,神色不动。他知道,这是徐阶放出的第一波攻势??不动他本人,先废利器。一旦“直奏匣”被收回,所有民间疾苦、基层实情,又将重回层层封锁之中,权臣便可再度蒙蔽圣聪。果然,当值大学士袁炜顺势进言:“陛下,制度初设,难免弊端。不如暂缓施行,待拟定细则后再行开放,以免宵小钻营,动摇国体。”殿中一时寂静,众人都看向御座。嘉靖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龙椅扶手,良久不语。就在此时,白榆越众而出,跪地朗声道:“臣有话说。”满殿皆惊。按品级,他尚无资格主动发言,更何况是在未被点名的情况下开口。但嘉靖抬眼看他,竟未斥责,反而淡淡道:“讲。”“启奏陛下,”白榆声音清越,“臣闻‘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今日诸公所惧者,不过一二虚假奏章;而臣所忧者,乃是万民无路可诉!自直奏设立以来,共收密封文书一百三十七件,其中经核查属实者八十九件,涉及贪官匿灾、豪强夺田、军粮克扣等事,均已交都察院立案查处。至于所谓‘冒名投书’,仅两起,且已被识破惩办。以二弊废百利,岂非因噎废食?”他顿了顿,抬头直视群臣:“更有甚者,近日已有三名准备投递奏章的地方官,在赴京途中遇‘盗匪’袭击,一人重伤,两人失踪。请问诸公,这些人真是怕‘流言’吗?他们怕的是真相!怕的是百姓的声音传到陛下耳中!若今日废除此制,等于亲手关闭天听之门,让奸佞再次横行无忌!”语毕,殿中鸦雀无声。嘉靖缓缓起身,环视群臣,冷声道:“你们都说要守祖制。可朕问你们,太祖皇帝当年设通政司,为何?就是要让下情上达!现在你们却要朕把门关上?好啊,那就关吧??从今往后,所有奏章都先经内阁票拟,再呈朕览。朕倒要看看,十年之后,这江山还是不是朕的!”群臣骇然,纷纷跪倒请罪。最终,圣旨下达:**直奏匣制度不变,增设两名东厂校尉专职监管投递流程,严查伪造行为,但不得干预内容审查。**白榆胜了一局,却知代价已显。退朝后,他刚走出宫门,便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路边。帘子微掀,露出一张苍老却锐利的脸??正是徐阶府中的老管家。“我家老爷请您过府饮茶。”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白榆略一思索,登车前往。徐府书房,檀香袅袅。徐阶亲自奉茶,笑容温和:“贤弟少年英才,胆识过人,老夫佩服。”“不敢当。”白榆拱手,“晚生不过尽一介史官本分。”“本分?”徐阶轻笑,“你能看出江南灾情被压,能引动赵贞吉上疏,能借火药案扳倒严党……这些,都是‘本分’?”白榆低头不语。“你很像年轻时的我。”徐阶缓缓道,“也曾热血沸腾,欲匡扶社稷。可后来我才明白,这朝堂之上,不是谁说得对就有理,而是谁能活得久,谁才有资格写历史。”“所以您是要劝我收敛?”白榆抬眼。“我是劝你……选边。”徐阶声音低沉下来,“裕王渐大,储位将定。我虽表面中立,实则早已心中有数。而你,若愿共谋大计,他日必不负你宰辅之位。若执意独行,纵有天子一时宠信,终难逃‘功高震主’四字。”白榆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元翁,您错了。”“哦?”“我不是来争位置的。我是来改规则的。”“规则?”徐阶眯起眼,“你以为你能改得了?礼部尚书昨天还对我说,‘天下读书人皆读四书五经,哪有让你庶吉士议政的道理’?就连赵贞吉也觉得你太过激进。”“那就让他们慢慢习惯。”白榆站起身,拱手一礼,“多谢茶水。晚生还有事,先行告退。”徐阶坐在原地,手中茶杯微微颤抖,终未挽留。七月中旬,酷暑难耐,京师疫病初起。白榆不顾危险,亲赴南城贫民区查看疫情,发现因旱灾流徙而来的饥民聚居棚户,饮水污浊,尸骨遍地,已有数十人染病身亡,却无人上报。他当即具文上奏,请开太医院义诊,拨国库银五千两用于购药施粥,并建议设立“常平医馆”,专为贫民治病,经费由盐税附加项支出。奏疏递入“直奏匣”,次日即被嘉靖批红:“准。着户部速办,延误者斩。”消息传出,百姓感激涕零,街头有人设香案叩拜,称其为“活菩萨”。但与此同时,户部尚书却怒闯内阁,拍案质问:“哪来的盐税附加?这是擅自加赋!不合祖制!”徐阶端坐不动,只道:“此事皇上已准,我们照办便是。”那人愤然退出,背后却传出风声:有人正密谋弹劾白榆“擅改财税,扰民害政”。白榆闻讯,不怒反喜。他知道,自己终于触碰到了真正的核心??钱袋子。谁控制财政,谁就掌控帝国命脉。严嵩靠的是截留灾银、私设账房;徐阶靠的是门生遍布六部、暗中操纵拨款。而他若想真正建立新制,就必须打破这一链条。于是他在《实录》中写下一段看似无关紧要的记载:gt;“嘉靖二十四年七月二十,帝因疫病流行,特批盐税盈余用于赈济。此为百年来首次将专卖收益直接投入民生工程,开后世专项财政之先河。”短短几句,却是埋下的火种。日后若有争议,这段记录将成为“祖宗成例”??不是他首创,而是“先帝曾行”。七月廿三,夜雨如注。白榆正在灯下整理各地送来的疫情报告,忽听窗外一声轻响。他警觉抬头,只见檐下站着一人,披黑斗篷,浑身湿透。“是我。”那人低声说,摘下兜帽??竟是陆白衣。白榆猛地站起,险些打翻油灯。“你怎么……?王爷不是……”“我偷跑出来的。”她声音沙哑,脸色苍白,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我没几天可活了。”“你说什么?”白榆冲上前扶住她。“他们给我下了毒。”陆白衣苦笑,“慢性蚀心散,三个月内必死。王爷请太医看过,束手无策。但我不能死在京里……我不想死后还被人说是‘因妒自戕’或‘勾引大臣’的淫妇。”“谁下的?”白榆咬牙。“我不知道。可能是严党余孽,也可能是……别人。”她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只是个女人,却碰了不该碰的账。那些银子,不止流向西山,还流向西苑……有些太监的名字,连我都吓得不敢记下来。”白榆心头剧震。她发现了宫中更深的黑幕??某些太监长期充当权臣与皇帝之间的信息掮客,一边向严嵩通风报信,一边向嘉靖隐瞒实情,从中渔利亿万。这才是“壅蔽”的真正根源!“我把证据藏好了。”陆白衣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钥,“在顺天府学记室地板下第三块砖里。密码是……‘守静如玉’。”那是她赠他玉佩上的字。“答应我,”她抓住他的手,眼神恳切,“别为我报仇。你要活下去,把这套syste彻底砸碎。让以后的人,不用再像我们这样活着。”白榆喉头哽咽,重重点头。“天亮前我必须回去。”她勉强一笑,“否则他们会怀疑你。”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背对着他说:“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你是墙头草。可现在我才明白……你从来都没摇摆过。你只是装作随风倒,其实根扎得比谁都深。”雨幕中,她的身影渐渐消失。白榆伫立窗前,久久不动。次日清晨,他派人前往记室取回铜钥,打开一只铁盒,里面是一份完整名单:十四名太监、七名宫女、五名外戚,皆涉及情报买卖、文书篡改、奏章拦截等罪行。更有详细交易记录,某次严嵩得知皇帝将查账,竟提前三日获信,连夜销毁证据??而消息来源,竟是司礼监一名掌案太监。白榆没有立刻上奏。他知道,此刻出手,只会引发宫廷地震,甚至可能导致嘉靖震怒之下彻底封闭耳目。他必须等,等到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他将名单誊抄三份,一份藏于黄锦处,一份封入皇陵档案库(借修史之名),最后一份,则悄悄交给了一位即将外放云南的监察御史,并附言:“三年后开封,若天下清明,则焚之;若奸佞复起,则举之。”这是留给未来的火种。七月廿八,中元节过后第十日,白榆接到圣旨:**擢升为翰林院侍讲学士,加俸二级,赐紫禁城骑马之荣。**同日,嘉靖亲书匾额一幅,命人悬挂于翰林院大门之上,上书四个大字:**“直言可贵”**。朝野震动。有人羡慕,有人嫉恨,更多人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曾被视为“投机者”的年轻人。而白榆只是默默走进书房,取出那幅徐阶送来的茶叶笺,轻轻覆于烛火之上。纸灰飘起,如蝶舞空。他知道,这场战争远未结束。严嵩已倒,徐阶尚存;制度初立,人心未变。明天会有新人填补空缺,新财路会被开辟,新的“墙头草”会生长出来。但他不怕。因为他已不再是被动求存的小吏,也不是左右逢源的谋士。他是那堵墙??任尔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任尔阴谋阳谋,我自守正持中。墙头草?不。他是根基。深深扎进这片苦难的土地,吸吮着血泪与希望,向上生长,向着那一缕迟迟不肯降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