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罪己诏(2/2)
几个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肋骨在单薄的衣衫下清晰可见,他们正抢着一块冻硬的窝头,小脸冻得通红,却舍不得松开手里的食物。
画的角落,站着一个身穿龙袍的年轻身影,背对着观者,肩膀微微耸动,龙袍的下摆拖在泥泞里,却丝毫不见嫌弃。]
博主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唏嘘:
[昭文帝指着那些孩子对勋贵们说:“《礼记》里还说‘幼有所长’,你们家里的孩子穿锦缎、吃糕点,冬日里有暖炉熏着,这些孩子却快饿死了。
你们觉得,是保住你们的粮囤体面,还是让他们活下去更合‘礼’?”]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感慨:
[据说当时有个老侯爷,家里三代都是文臣,最爱跟人讲“仁义道德”,书房里摆满了批注的经书。
那天在棚里站了一炷香,看着一个小姑娘把窝头掰了一半给奄奄一息的奶奶,自已咽着口水却不肯多吃一口,回去就把自家粮仓打开了。
后来世家们纷纷出粮,不是怕陛下抄家,是被那句“幼有所长”戳中了心。你们看,昭文帝不用华丽辞藻,却把经书里的道理,变成了能让人心头发烫的东西,这难道不是文采?]
工部尚书听到这里,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案几上的茶杯都跳了跳,他粗着嗓子喊道:“说得好!那些把经书当摆设的,才是真的辱没了圣贤!”
他转头对属下道,“修水利,图纸上写再多‘利国利民’,不如让百姓真的能浇上水、多打粮。
回头把各地水渠的实际收益刻在碑上,不用写骈文,就写‘某年某月,此渠成,亩产增十石’,让后人看看什么是实在的‘文’!”
商羊在一旁默默点头,手里的狼毫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他想起自已曾为了写一篇“河工颂”,苦熬三个通宵,用了三十个典故、五十句对仗。
字里行间都是“惊涛骇浪中屹立如松”的豪。却从未想过去问问河工们最缺的是蓑衣还是工具,冬天里手脚冻裂了有没有药膏。
此刻看着画中流民的模样,忽然觉得那些华丽的辞章,竟有些像打肿脸充胖子的虚胖,中看不中用。
他悄悄将那篇“河工颂”的手稿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心里打定主意:明日就去河工棚里住上几日,听听他们真正想让笔墨记下的是什么。
博主又调出一份文件,这次是薄薄的几页纸,纸张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过。
字迹依旧算不上好,笔画有些歪斜,却比先前的“知道了”规整许多,每一笔都透着一股执拗的力道,仿佛写字的人在跟自已较劲:
[这是昭文帝晚年写的《罪已诏》。你们都知道,帝王写罪已诏,要么是天灾示警,要么是战事失利,大多写得沉痛恳切。
用一堆“德不配位”“愧对苍生”的词儿,读着让人觉得句句都是忏悔,却又隔着层帝王的架子。但昭文帝这篇不一样——]
博主逐字念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博主逐字念道:[“朕在位期间,做了些事,也做错些事。修运河,让南粮北运更顺了,却累死了三百个河工,朕没护好他们;
定西域,并草原,破大食,剿倭寇,伐天竺等等,拓了万里疆土,却让两万将士埋骨他乡,朕欠他们家里一句‘对不起’;
减赋税,百姓日子好过些了,却没顾上边境的戍卒,他们的军饷迟发了半个月,朕该罚。”]
博主抬眼看向众人,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没有一句“上天降罪”,没有半句“臣工不力”,就像跟家里人算账一样,一桩桩、一件件,全揽在自已身上。
最后他说:“朕不是圣君,就是个想让大家过好日子的皇帝,没做到十全十美,让大家受委屈了。”]
养心殿里,天玄帝看着那几行字,久久不语。长孙皇后轻轻抚着他的背:“陛下,您当年平定四方,何尝不是如此?”
天玄帝叹了口气:“朕写过三篇罪已诏,都想着怎么安抚百官、稳定人心,倒不如泽儿这般,直接跟百姓掏心窝子。”
他忽然对太监道,“把朕书房里那些‘御制诗文集’都搬到库房去,以后多写些《巡边记》,记下戍卒吃什么、穿什么,比写‘大漠孤烟直’有用。”
东宫之内,袁泽正拿着诸葛明递来的《罪已诏》抄本,手指划过“没护好他们”几个字,脸上有些发烫。
他想起去年秋猎,为了追一只白狐,让护卫们在林子里搜了一夜,回来还觉得“帝王意气当如此”,此刻才明白,真正的帝王意气,不是追狐猎兔的潇洒,是把“护好他们的百姓”刻在心里的沉甸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