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春令营之班主任解惑(2/2)
赵先生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我心头的焦躁。原来我们学的这些“苦功夫”,不是瞎折腾,是通往那巨大工业殿堂的台阶!连遥远的克虏伯工厂都这样干!我的疲惫感神奇地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的使命感。
第六、七周:暗流与星火
赵先生的谈心像一场及时雨,润泽了许多焦渴的心田。班里的气氛重新凝聚起来。互助学习小组更加活跃。大柱在我的帮助下,死记硬背矿冶组的一些基础名词(比如“焦炭”、“鼓风量”),以便理解机修时可能接触到的冶炼设备;作为交换,他教我一些简单的工具使用技巧和看图时判断零件大小的“土办法”。
另一个重要的变化,来自于那些年轻的助教们。他们大多是虹溪学堂早期毕业生或汉冶萍的年轻技工,被派来协助教学。白天,他们一丝不苟地带着我们做实验、跑现场、讲解难点。但到了深夜,当我们这些学员拖着疲惫的身体入睡后,他们的帐篷里,常常还亮着油灯。
一次,我半夜起来解手,经过助教帐篷,无意中瞥见负责我们矿冶组的李助教,正就着微弱的灯光,捧着一本厚厚的、书页泛黄的洋文书,旁边还摊着写满密密麻麻符号和汉字的笔记。那书封面上印着复杂的机械图和我不认识的洋文。他眉头紧锁,手指在书页上慢慢移动,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神情专注得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第二天课间,我忍不住悄悄问他:“李助教,您昨晚看的是啥书啊?那么厚?”
李助教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略带神秘又鼓励的微笑:“哦,那是德文的《冶金学原理》,讲炼铁炼钢更深层道理的。咱们现在学的《工业世界入门》和那些小册子,只是最基础的皮毛。真正要精进,要解决大问题,就得啃这些硬骨头。”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铁生,好好学,用心学。咱们这春令营,不光是选技校生……眼光要放长远些。王月生校长、盛大人他们,志向大着呢!将来,汉冶萍,甚至咱们中国自己的‘克虏伯’,都需要最顶尖的人才。说不定……”他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就有机会,像赵先生那个同学一样,被送到真正的大地方去学真本事呢!”
“大地方?德国那样的?”我的心猛地一跳,声音都有些发颤。
李助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书读好了,本事练硬了,规矩刻进骨子里了,路自然就宽了。现在,先把眼前这炉‘铁水’炼好!”他的话,像一颗火星,落在我心底那片被赵先生点燃的荒原上,瞬间腾起一小簇充满希望的火焰。
第八周:节奏与火花
到了第八周,营地的节奏已经像一台磨合良好的机器。哨声就是命令,队列行进时二十人如一人,脚步声整齐划一。内务检查,老冯的木尺挑剔地划过,大部分“豆腐块”都能过关。课堂上的讨论更加深入,矿冶组的同学已经开始争论“提高炉温是加大鼓风量还是改进焦炭质量更有效”这样的实际问题。机修组的大柱在拆装一台废弃的小型齿轮箱模型时,展现了惊人的手感和空间感,连老冯都难得地点头说了句“Gut”(好)!
周六的“工业游戏”升级了。矿冶组和机修组合作,模拟一个小型“采矿-冶炼-零件加工”的链条。我们矿冶组负责用沙子和黏土“炼”出合格的“生铁块”(要求形状规整、无明显杂质),机修组则要用这些“铁块”加工成指定形状的零件(用木头和锉刀模拟)。效率、质量、配合缺一不可。我和大柱作为各自小组的骨干,配合得天衣无缝。当大柱拿着我们组“冶炼”出的最规整的“铁块”,几下就锉出一个漂亮的齿轮雏形时,我们俩相视一笑,拳头重重地碰在一起。汗水流进嘴角,是咸的,也是甜的。
周日的集市时光,成了我们交换“情报”和畅想未来的小天地。我和大柱坐在老茶馆的角落,低声谈论着赵先生口中的德国工厂,李助教深夜苦读的身影,以及那个令人心跳加速的“大地方”。茶馆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水浒》,但我们耳朵里,似乎听到了遥远国度工厂汽笛的鸣响。
毕业典礼现场
周老师的声音高昂起来,提到了“放眼寰球”、“储备人才”。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仿佛能感受到怀中那本卷了边的《工业世界入门》和笔记的温度。这过去的四周,不仅是知识的累积,更像是在一片混沌中望见了远方的灯塔。赵先生用他自己的“熬坎儿”经历和德国工厂的见闻,为我们卸下了千斤重担;李助教深夜苦读的身影和那语焉不详却令人振奋的暗示,像黑暗中擦亮的火柴,照亮了前路可能存在的、令人心驰神往的岔道。身体依旧疲惫,队列依旧严苛,公式依旧艰深,但心底那簇火苗,已经燃成了驱散迷茫的篝火。我知道,无论最终是走进汉冶萍的车间,还是踏上那条通往未知“大地方”的漫漫长路,在济南营地这被汗水、哨声和油灯浸透的日日夜夜,都将是我生命中最坚实的起点。那通红的铁水,不仅流淌在泺源机器厂的沟槽里,也正奔涌在我的血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