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赛金花救瓦德西与裸体的雨果(2/2)
观众的反应如同被塞纳河的河水,涟漪各异,泾渭分明。
保守者的蹙眉:不少衣着体面的绅士与佩戴十字架的教会人士驻足于此,眉头紧锁,低声交换着不满:“这成何体统!将雨果先生剥得一丝不挂,简直是亵渎!”“罗丹是想用惊世骇俗来掩盖才尽的江郎吗?”
年轻一代的狂热:而更多的艺术学生、前卫的拥护者则激动地围在雕像前,目光灼热。“看那肌肉的张力!这不是冰冷的青铜,这是燃烧的生命!”一个年轻人几乎是在呐喊,“学院派那些穿着僵硬礼服的雕像才是对灵魂的禁锢!”
媒体的推波助澜:记者们敏锐地嗅到了争议带来的销量,《费加罗报》的记者正飞快地记录着现场两极的反应,而一些小报已开始编造“贵妇昏厥”的香艳桥段,将一场艺术争论引向庸俗的狂欢。
东方遇见西方:灵魂的共振
在这片鼎沸的人声中,王月生与乔安娜仿佛置身于风暴眼中的宁静之地。他们的目光,共同聚焦于那尊充满争议的青铜像上。
乔安娜察觉到王月生眼中非同寻常的专注,轻轻碰了碰他的臂弯,低语道:“月生,你感受到了吗?罗丹试图捕捉的,并非形体,而是内在的风暴。”
王月生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微笑,用流利的法语回应,声音却带着东方的玄远:“然也。此像让我想起吾国先哲庄子所言,‘大块噫气,其名为风’。这尊雨果,无风自动,周身气韵流转,非静物,乃活物也。”
“气韵!”乔安娜眼眸一亮,如同发现了珍宝,“这正是罗丹追求的!他说要雕刻出‘雨果的呼吸’。”她伸出纤指,虚点着雕塑紧绷的肩颈与胸膛肌肉,“看这里,这不是解剖学上的完美肌肉,这是他在构思《悲惨世界》时,因悲愤而攥紧的拳头,是他在议院慷慨陈词时,迸发的全部力量。罗丹把‘瞬间的灵魂’浇铸进了青铜里。”
王月生颔首,目光掠过那赤裸的躯干,道:“妙哉。在我东方看来,‘衣’为文明之饰,社会之序。罗丹剥去此‘序’,使其复归于‘朴’,复归于‘自然’。此非亵渎,实乃至敬。让雨果以‘人’之本真,立于天地之间,其肌骨承自天地,其眼神与造化共鸣。此乃‘赤子之心’,‘返璞归真’之至高境界。”
“天人合一!”乔安娜兴奋地接道,她迅速翻开随身携带的《罗丹作品集》,指着一页雨果手稿的影印图片,“看,罗丹深入研究过雨果的笔迹,甚至他握笔时手指用力的方式。这尊雕像的指关节细节,与那手稿中透出的力量感如出一辙!他不想塑造一个符号,他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会愤怒、会怜悯的‘人’。”
乔安娜的指尖沿着雕塑肩颈的凌厉线条虚划而过:“西方古典雕塑,追求如《大卫》般永恒的、神性的完美与静止。但罗丹打破了它!你看这躯干的扭动,头部的微侧,仿佛雨果正从书案惊起,聆听来自底层人民的呻吟,或是准备发出雷霆之怒。这是‘动’,是生命在时间中截取的一个澎湃的瞬间!”
王月生深以为然:“此‘动’,正合吾国《易经》所言‘动则生阳’。这一‘扭’,扭出了雨果内心奔涌的‘阳气’——对社会不公的愤懑,对众生悲苦的哀矜,皆蕴于此动态之中。再看其眉峰紧蹙,岂非正与命运、与时代奋力抗争之相?”
乔安娜闻言,不禁轻笑出声,带着知音难觅的喜悦:“月生,有时我觉得,你比那些巴黎的评论家更懂罗丹!方才一位美国收藏家路过,嗤之以鼻,称此为‘疯子的臆想’。而我深知,罗丹雕刻的,正是一位‘清醒的疯子’——雨果以文字对抗世界,罗丹则以刻刀,在与雨果那不屈的灵魂较劲!”
谈论愈深,王月生抬手指向雕塑那双深邃的眼眸:“乔安娜,请看此眼神。其非寻常之‘观看’,乃是‘凝视’。凝视何物?凝视人类深沉的苦难,亦凝视渺远却必然到来的光明希望。此神韵,与我东方所言‘望穿秋水’之境,何其神似!”
乔安娜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腕,力道透出内心的激荡:“正是如此!罗丹曾说,‘雕塑是凝固的诗’。而你们东方追求的‘天人合一’,恰是这诗中最为磅礴的意境。这尊《雨果》,无疑是东西方精神在至高处的一次完美共鸣,因为它触及了人类共通的——情感与灵魂的力量!”
他们沉浸在这跨越文化的艺术对话中,浑然未觉周围一些观众因乔安娜这位知名艺术经纪人的在场,以及他们投入的神情,而误以为是在进行某种权威点评,甚至有人开始低声附和,或报以理解的掌声。
王月生此行的目的,关于刘佩云的急信,关于他与乔安娜之间更深层的情谊与合作,都暂时被这尊充满力量的青铜雕像所引出的、关于艺术与灵魂的探讨所覆盖。在这巴黎的艺术殿堂里,东方的哲思与西方的雕塑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深刻的对话,而历史的暗流,仍在他们脚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