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太原的怒火(2/2)
大火虽已熄灭,但焦黑的梁木仍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约八百名民众聚集在废墟周围,他们大多是面黄肌瘦的城郊农民和手指粗糙的纺织工匠,其中甚至夹杂着三成面色惊恐的妇女和孩童。连日来的屈辱与方才焚毁教堂的激愤,在他们眼中燃烧。
农妇王氏站在一处残垣断壁上,她四十二岁的脸庞刻满了风霜与此刻的决绝。她高高举起一把磨得雪亮的镰刀,嘶哑的声音却异常清晰:“乡亲们都看见了!洋鬼子占了我们的田,关了我们的儿,连陈青天那样的好官都被他们抓了!今天烧他一座教堂,算得了什么?官府不来帮我们,反倒要帮洋鬼子!这世道,不反还能活吗?”
“反了!反了!”人群的怒吼如同闷雷。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由远及近。绿营右营二百兵丁,在管带张承恩的率领下,杀气腾腾地开赴过来。队伍迅速排成三列横阵,前排士兵平举着老旧的鸟铳,后排则挺起森冷的长矛大刀。张承恩骑在一匹瘦马上,腰刀半出鞘,厉声喝道:“奉抚台大人钧旨!尔等聚众作乱,冲击教堂,扰乱治安,速速散去!若敢抗命,格杀勿论!”
回应他的,是一片愤怒的嘘声和几块飞来的碎石。
王氏弯腰捡起半块砖头,用尽全身力气掷向军阵:“你们这些清狗的走狗!只会帮着洋人欺压百姓!”
砖块落在阵前,碎成几瓣,也彻底击碎了张承恩最后一丝耐心。他脸色一沉,挥刀下令:“鸣枪示警!”
前排士兵慌忙扣动鸟铳的扳机。然而,这些老旧的武器平日疏于保养,火药多有受潮。“噗噗”几声,只有零星三四支枪冒出白烟,铅弹软弱无力地擦着人群头顶飞过,引来一阵骚动,却无人后退。
这无效的威慑,反而给了民众勇气。王氏见状,悲愤交加,竟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欲夺最近一名士兵的鸟铳!她口中怒吼:“我跟你们拼了!”
张承恩勃然大怒:“拿下这个刁妇!”
两名士兵应声扑上。王氏状若疯虎,挥舞镰刀拼命反抗,锋利的刀刃瞬间划开了一名士兵的手臂,鲜血直流。混乱中,旁边一名士兵眼见同袍受伤,下意识地挺起长矛,对着王氏的腹部狠狠刺去!
“呃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空气。王氏的动作戛然而止,她低头看了看深深嵌入腹部的矛尖,又抬头望向灰暗的天空,眼中充满了无尽的不甘与怨恨,最终缓缓倒地。温热的鲜血迅速浸透了她破旧的粗布衣衫,在焦黑的土地上蔓延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王婶子!”
“他们杀了王婶!”
母亲的惨死,如同最后一把烈火,彻底点燃了民众的复仇怒火。几十名青壮年眼睛血红,举起锄头、扁担,发疯般冲向军阵。“跟他们拼了!给王婶报仇!”
混战瞬间爆发。绿营兵虽装备占优,但被民众不畏死的疯狂气势所慑,加之民众利用熟悉的街巷、土堆隐蔽周旋,一时间竟被打得阵脚微乱,几名士兵在锄头和扁担的围攻下受伤倒地。
张承恩见局势失控,又惊又怒。他猛地从马鞍旁抄起那支珍贵的马蒂尼步枪,瞄准人群最密集处,毫不犹豫地连扣扳机!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枪响,与鸟铳的沉闷截然不同。子弹精准地钻入人群,一名正在呼喊的妇女应声倒地,一个孩童被流弹击中,哭喊声戛然而止,另一名工匠也捂着胸口倒下。现代火器的致命威力,瞬间震慑住了所有人。
人群愣住了,看着身边瞬间倒下的亲人,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快跑啊!他们真开枪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刚才还同仇敌忾的人群顿时崩溃,四散奔逃。
“追!给我杀!”张承恩挥刀怒吼。士兵们趁机挺起长矛大刀,追杀溃逃的民众,刀刃砍向毫无防备的后背,长矛刺入奔跑的身体。哭喊声、惨叫声、兵刃入肉声交织在一起,城西街头顷刻间沦为修罗场。混乱中,士兵当场逮捕了十二人,多是带头喊口号者,其中包括王氏那两个目睹母亲被杀、双眼赤红却无力反抗的儿子。
被捕者被押回巡抚衙门时,已是黄昏。岑春煊即刻升堂。他面无表情地拍下惊堂木:“尔等冲击教堂,殴伤官兵,形同叛逆,可知这是杀头抄家之罪?!”
王氏的长子,那个二十岁的青年,猛地抬起头,眼中喷火,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狗官!你们杀了我娘!我们有什么罪?!”
岑春煊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语气斩钉截铁:“你娘是‘刁民’,你们是‘乱党’,按律,当斩!”
当天傍晚,岑春煊的判决迅速执行:
当时还重伤未死的王氏与另外两名被指为“首恶”的老妇和少年,被押至城隍庙广场,当众斩首。三颗血淋淋的头颅被悬挂在高杆之上,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其余九名被捕者,包括王氏的两个儿子,在被重打二十大板后,判决“发配充军”。然而,在这动荡的年月,无人愿意接收这些“乱民”,他们大多在阴暗的牢狱中被折磨至死。
为安抚洋人,岑春煊迅速从太原府库挪拨白银五千两,赔偿教堂“损失”,并加派兵丁驻守全城所有教堂,严禁中国百姓靠近。
事态虽被铁血手段暂时压制,但岑春煊在给清廷的密报中,也不得不写下清醒而无奈之语:“……民怨已如干柴,一点即燃。”为稍平民愤,他不得不将蒙冤的陈宝琛官复原职,但随即将其调离山西,以免再次刺激洋人敏感的神经。
这场血腥的镇压,将清廷地方治理的残酷与虚伪暴露无遗。士兵对洋人唯诺,对同胞凶狠;巡抚为求自保,不惜“杀民媚洋”。然而,王氏们的血没有白流。民变虽失败,却让“反洋教”成为山西底层民众心中共同的、更加坚定的诉求。
此后数月,太原周边乡村,“抗租”、“抗税”事件此起彼伏,矛头直指教堂与依附教堂的教民。民间私下流传的话语愈发激烈:“官府怕洋人,我们不怕!”“清廷是洋人的狗,我们靠自己!”
尽管法国驻天津领事馆就此向清廷提出了“严重抗议”,总理衙门也再次卑躬屈膝地道歉赔款,但民心,已彻底滑向了朝廷的对立面。正如太原乡绅刘大鹏在其私密日记中的悲愤预言:“岑抚台杀民以媚洋,民心已失。他日若有风吹草动,山西必为大乱!”
1901年3月太原的这个黄昏,鲜血浸透的不仅是土地,更是一个王朝摇摇欲坠的根基。历史的齿轮,在悲号与怒吼中,向着更剧烈、更彻底的时代变革,无可挽回地转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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