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归鞘之剑(2/2)
玛恩纳的瞳孔骤然收缩。在那电光石火的刹那,他看到了玛嘉烈眼中毫无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光芒,那光芒如此熟悉,如此刺眼,像极了记忆中兄长年轻时、父亲更早时,那些临光家骑士冲向不可战胜之敌时的眼神。一种更深层的、源自血脉的本能,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股决绝气势的震动,压倒了一切。
他硬生生止住了下劈之势!巨大的惯性让他身体一个踉跄,为了维持平衡,短剑不得不偏向一旁,重重砍在餐桌边缘,将厚重的实木桌面劈开一道深深的裂口,木屑与瓷器碎片齐飞。
而玛嘉烈的剑尖,就停在了他胸前。剑尖刺破了他敞开的衬衫,触及皮肤,一点细微的、冰凉刺痛的触感传来,但没有再前进一分一毫。她稳住了前冲的身形,持剑的手臂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剑尖就这么悬停在心脏前方,像一个冰冷的问号,一个凝固的判决。
死寂。
只有粗重得不像是人类的喘息声,从玛恩纳喉咙里发出。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尖,又缓缓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侄女。汗水从他额头滚落,流进眼睛里,带来刺痛,但他没有眨眼。在那双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金棕色眼睛里,玛嘉烈看到了愤怒、挫败、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沉、更疲惫的……了悟。
“你……”玛恩纳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你真的……不惜如此?”
玛嘉烈缓缓收剑。剑尖离开叔叔胸膛时,在衬衫上留下了一个细微的破口,边缘整齐。“是。”她只回答了一个字,但其中蕴含的重量,让整个餐室似乎都向下沉了一沉。
玛恩纳踉跄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他手中的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暗淡无光,像他此刻眼中熄灭的某种东西。他不再看玛嘉烈,也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上那柄跟随他多年、见证了他从骑士到职员所有妥协与挣扎的短剑,仿佛那剑上写着他一生的答案。
“那么,”他最终开口,声音空洞,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去做你的英雄吧,玛嘉烈·临光。带着你的剑,你的信念,去挑战那座绞肉机。”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玛嘉烈,投向窗外那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海,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惨淡笑容,“只是记住,当你和那些被你鼓舞的人,被齿轮碾碎的时候,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
他说完,不再理会任何人,拖着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步伐,一步步走上楼梯,消失在二楼的阴影里。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只留下满室狼藉、惊魂未定的玛莉娅与佐菲娅,以及持剑而立、胸口剧烈起伏却眼神愈发坚定的玛嘉烈·临光。
餐桌上的炖菜彻底凉了,烛火依旧跳动,却再也无法温暖这间被剑锋与话语割裂得支离破碎的屋子。窗外,大骑士领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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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玛嘉烈独自站在自己曾经的房间里。房间保持着原样,书架上那些骑士小说和传记蒙着一层薄灰,床铺整洁但冰冷,窗台上的小盆栽早已枯死,只剩下干瘪的茎秆戳在同样干裂的泥土里。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大骑士领特有的气味——远处竞技场隐约的喧嚣、街道上车辆驶过的轮胎摩擦声、霓虹灯牌电子元件散发出的微热、还有某种更深层的、无法言说的欲望和疲惫混合的气息。
她看见对面楼顶有一个模糊的身影。距离很远,夜色很浓,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但玛嘉烈的眼睛受过训练,能在各种恶劣条件下捕捉细节。那是个女性,库兰塔,穿着标志性的白色衣装,倚在护栏边,似乎在眺望这边。无胄盟的白金大位正立于高楼,凝视着临光宅邸的方向,无奈地叹息。她奉命监视耀骑士,深知这位传奇人物的任何举动,都可能在这座敏感的城市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玛嘉烈的目光与之短暂交汇,对方没有躲闪,反而抬起手,做了个类似敬礼又像挥手的手势,随即转身消失在楼顶阴影中。
“无胄盟…”玛嘉烈合上窗。她知道自己的归来会搅动什么,只是没想到监视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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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玛嘉烈独自出门,走进大骑士领的街道。霓虹灯渐次亮起,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流动的、虚假的光海。广告牌上的骑士偶像笑容灿烂,宣传着最新款的能量饮料和运动装备;悬浮屏幕播放着特锦赛的精彩集锦,慢镜头下的战斗被配上激昂的音乐,看起来像一场华丽的舞蹈;行人匆匆,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疲惫和麻木,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屏幕,眼神空洞,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骑士协会总部附近。那里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悬挂着历代特锦赛冠军的巨幅画像,被称为“冠军墙”。走廊此时已经关闭,只有几盏应急灯提供着微弱照明,让那些画像在昏暗中显得影影绰绰,像是无数个悬浮在时间之外的幽灵。
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头发有些凌乱的男人正在其中一幅画像前忙碌。他踩着梯子,小心翼翼地用软布擦拭画像表面的玻璃,动作笨拙但异常认真。玛嘉烈认出那是自己的画像——几年前夺冠时的模样,年轻,眼神炽热,充满一种未经磨损的、纯粹的自信。
男人察觉到有人,低头看来,吓了一跳,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他手忙脚乱地爬下梯子,整了整歪掉的领带,脸涨得通红:“对、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么晚还有人来……我是马克维茨,负责这里的维护工作……”
玛嘉烈看着他。这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大约三十岁,弯腰驼背,脸上带着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苍白和眼镜压出的痕迹。他的西装显然不太合身,肩膀处有些紧绷,裤腿又稍长,磨损的皮鞋尖上沾着一点灰尘。但那双透过镜片看来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没有被这座城市磨灭干净的东西——像是好奇,像是期待,又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完全表露的崇敬。
“您在擦拭这幅画像?”玛嘉烈问,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轻微的回音。
“啊,是的。”马克维茨搓了搓手,显得有些局促,“定期保养……灰尘会影响视觉效果。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这幅画值得更干净的展示。”
玛嘉烈走到画像前,仰头看着那个年轻的自己。画中的她高举战锤,光翼在身后展开,整个人笼罩在圣洁的光芒中。那是艺术家和媒体共同塑造的形象,光辉,完美,不染尘埃。而现在的她,站在这里,穿着普通的便服,身上带着训练后的汗味和尘土,手里没有武器,只有空空如也的双手和一颗被各种复杂情绪填满的心。
“您觉得,”她忽然开口,没有回头,“骑士是什么?”
马克维茨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的问题,尤其是从画中人本人嘴里问出。他推了推眼镜,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回答:“对我来说……骑士是一种象征。不一定是画里这样的,”他指了指画像,“而是一种……可能性。证明即使在这样的时代,”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也还有人愿意去相信一些更古老、更美好的东西。”
玛嘉烈转过身,看着他。马克维茨在她的注视下更加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抹布。
“谢谢。”她说。
马克维茨眨了眨眼,似乎没明白为什么道谢。
“谢谢你还愿意相信。”玛嘉烈补充道,然后微微点头致意,转身离开了走廊。
马克维茨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许久,才喃喃自语:“欢迎回到卡西米尔,耀骑士。”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轻声说:“我相信,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对吧?”
玛嘉烈没有听见这句话,但她走在夜色中的脚步,似乎比来时坚定了一些。
回到宅邸时,玛莉娅正在客厅等她。妹妹已经换下了工装,穿着家居服,蜷缩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旧靠垫,眼睛盯着壁炉里跃动的火焰——那是装饰性的电子壁炉,火焰逼真但没有温度。
“姐姐,”玛莉娅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我……我想过了。”
玛嘉烈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很旧了,弹簧有些塌陷,坐下去时会发出轻微的呻吟。
“独立骑士的积分,”玛莉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可以在家族内部让渡,对吧?如果我把我积累的积分转给你,你就能直接获得特锦赛的参赛资格,不用从预选赛开始打起了。”
玛嘉烈身体一僵。她转过头,看着妹妹。玛莉娅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决心和悲哀的东西。
“不行。”玛嘉烈斩钉截铁地说,“那是你的东西,是你一场一场比赛打出来的,是你作为骑士的证明。我不能——”
“我不在乎。”玛莉娅打断她,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丝哽咽,“姐姐,我不在乎那些积分,不在乎什么证明。我一开始想成为骑士,只是……只是不想让这个家继续衰败下去,不想让临光这个名字彻底被人遗忘。但我错了。”
她松开怀里的靠垫,双手抓住玛嘉烈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在工坊工作而粗糙,掌心有薄茧和细小的伤口,但此刻握得很紧,很用力。
“骑士改变不了骑士,姐姐。”玛莉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我打比赛,我努力,我甚至进了正赛……但我看到的只是更多的虚伪,更多的交易,更多的……绝望。那些坐在包厢里的老爷们,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和看赛马、看斗犬没有任何区别。”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如果有些事,有些改变,只有你——耀骑士玛嘉烈·临光——才能做到,那就请你去做吧。用我的积分,用我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努力,去做你该做的事。我……我只是想让这个家,至少在心里,还是我们的家。而不是一个空壳,一个墓碑。”
玛嘉烈感到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她看着妹妹流泪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托付,感到肩上的重量又增加了——不再是负担,而是一种更庄严、更神圣的东西。
她伸出手,将玛莉娅搂进怀里。妹妹的身体在她怀中颤抖,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襟。
“好。”玛嘉烈说,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我答应你。”
窗外,夜色正浓。大骑士领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像一头永远饥饿的巨兽睁着无数只眼睛。而在城市边缘的贫民区,闪灵和夜莺刚刚结束又一次调查。她们站在一栋即将被拆毁的废弃楼房顶层,看着下方被无胄盟和拆迁队驱赶、像受惊的兽群般四散奔逃的感染者,沉默无言。
夜莺轻轻拉了拉闪灵的衣袖,指向远处那座灯火最璀璨、象征着卡西米尔权力与荣耀核心的建筑群——监正会总部。那里窗户明亮,人影幢幢,正在举行着某场宴会或会议,音乐和欢笑隐约可闻。
两个世界,同一片夜空。
闪灵握住剑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保持清醒。她想起临光,想起那个执意要回到这里的耀骑士。她知道,风暴正在聚集,而她们,以及这座城市里无数沉默的人,都将被卷入其中。
玛嘉烈站在卧室窗前,同样望着这片夜空。她的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佩戴着临光家族的徽章——一把贯穿光芒的剑。徽章边缘有些磨损,但核心的图案依然清晰。
她将再次踏入赛场。不是为了冠军的头衔,不是为了观众的欢呼,甚至不单纯为了家族的荣誉。她将带着玛莉娅的积分、佐菲娅的担忧、马克维茨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带着闪灵和夜莺目睹的苦难,带着叔叔那沉重如山的疲惫与警告,带着流放之地教会她的坚韧与清醒,去挥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