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危险的交易(2/2)
“索娜!里面!”格蕾纳蒂大喊,炮口指向洗衣房侧面的墙壁——那里有一扇小小的通风窗。
索娜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她转身冲回室内,一脚踹开堆在通风窗下的杂物,“从这里出去!快!”
人们慌乱地爬向那个狭小的出口。窗户很小,成年人必须蜷缩身体才能勉强通过。杰米留在最后,帮着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往外爬。就在老人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时,又一支箭矢破窗而入,擦着杰米的头皮钉进墙壁。
索娜回头,看见两个无胄盟成员已经突破了格蕾纳蒂的防线,冲进室内。她挡在惊慌的人群和无胄盟之间,剑尖微颤——不是恐惧,而是身体在极度紧张下的本能反应。
箭矢破空而来。
索娜挥剑格挡,箭杆被斩断,但箭镞的力道震得她虎口发麻。第二个杀手的弓已经拉满,箭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泽——那是淬了毒的迹象。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一个身影从通风窗跃入室内,动作矫健得像猎豹落地。那人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骑枪,枪尖还滴着血。
艾沃娜。
她没有看索娜,也没有看室内的感染者,而是直接冲向那两个无胄盟杀手。骑枪在她手中活了过来,刺、扫、挑、砸,每一个动作都简洁致命,没有任何观赏性可言,那是纯粹为了杀戮而磨砺出的技艺。第一个杀手试图用弓臂格挡,却被骑枪上传来的巨力震得手臂发麻,紧接着枪尖洞穿了他的锁骨。第二个杀手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艾沃娜将骑枪拆解,掷出一截,精准地击中他的后膝。那人惨叫着跪倒,艾沃娜上前补了一记枪托砸在后颈,动作干净利落。
外面的战斗声也渐渐停歇。格蕾纳蒂喘着粗气退入室内,左肩的箭矢已经被她自己折断,只留下箭头还嵌在内里。她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你……”索娜看着艾沃娜。
“路过。”艾沃娜简短地说,弯腰从尸体上拔出自己的骑枪,用死者的衣角擦去血迹,“雾太大了,走错了路。”
索娜知道她在说谎,但没有拆穿。她看向窗外,浓雾依旧,但那些无胄盟杀手已经不见踪影——死去的被同伴带走,这是他们的行事风格,不留任何可能被追查的痕迹。
洗衣房内一片狼藉。抑制剂药片撒了一地,床垫被踩踏得脏污不堪,墙壁上钉着几支颤抖的箭矢。人们陆续从通风窗爬回来,惊魂未定地检查彼此是否受伤。一个孩子放声大哭,那哭声尖利而绝望,刺破了暂时的寂静。
杰米跪在角落里,抱着一个老人。那老人胸口插着一支箭,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杰米徒劳地用手捂着伤口,但血还是不断从指缝间涌出,染红了他满是老茧的手掌和老人褴褛的衣衫。
“我们……我们接下来去哪儿?”一个年轻女人颤抖着问,她的怀里抱着之前在索娜怀里的那个孩子,“这里暴露了……无胄盟还会再来……我们该去哪儿?”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洗衣房里,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所有人都看向索娜,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有绝望,也有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对生的渴望。
索娜看着他们,看着杰米怀中逐渐失去温度的老人,看着墙上那些颤抖的箭矢,看着窗外永不散去的浓雾和雾后那座光芒璀璨却冰冷无比的城市。她感到一种重量压在肩上,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某种更庞大、更无形的东西——是这些人的生命,是他们的希望,是他们将未来寄托在她身上的那份沉重的信任。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家乡的红松林在风中发出海浪般的涛声。父亲指着那些笔直向天的树干说:“看,索娜,这些树能在最贫瘠的石头缝里扎根。不是因为它们比别的树更强壮,而是因为它们懂得把根连在一起。”
“监正会。”索娜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感到陌生,“我去找监正会谈。”
格蕾纳蒂猛地抬头看她,眼神中满是震惊和不赞同。艾沃娜擦拭骑枪的动作也顿住了。
“你疯了?”格蕾纳蒂压低声音,“那些骑士贵族和商业联合会有什么区别?他们只会把我们当成筹码,用完就扔!”
“我知道。”索娜说。她走到杰米身边,蹲下身,轻轻合上老人已经失去焦距的眼睛。“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你们想活下去,对吧?想像普通人一样走在街上,不用担心被驱逐,被追捕,被当作垃圾清理掉。你们的孩子想上学,想生病了能有医院收治,想看见太阳时不用躲在阴影里——对吗?”
没有人回答,但那些沉默的眼神已经说出了答案。
“监正会是唯一能在规则内给我们合法身份的力量。”索娜站起身,剑尖垂向地面,血顺着剑脊缓缓滴落,在地面积起一个小小的暗红色水洼,“哪怕那是与魔鬼的交易……我们也必须去谈。”
会见安排在三天后的深夜,地点是旧城区一座废弃的骑士训练场。这里曾经是某个小家族的产业,随着家族没落,训练场也荒废了,只剩下残破的雕像、生锈的武器架和龟裂的训练场地面,野草从石板缝隙间顽强地钻出,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索娜独自前来。格蕾纳蒂和艾沃娜坚持要在外围警戒,尽管她知道,如果监正会真想对她不利,再多警戒也没有意义。
训练场中央点着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那人穿着朴素的便服,但站姿笔挺得像一杆标枪,那是长期军事训练留下的烙印。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德米安·瑟尔维特。骑士协会副会长,曾经的征战骑士,在对抗乌萨斯的战役中获得过三次银橡叶勋章。他的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皱纹像刀刻般深,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鹰隼审视猎物般打量着索娜。
“焰尾骑士。”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我以为你会带更多人。”
“交易只需要两个人谈。”索娜在篝火另一侧停下,与德米安保持着安全距离,“带多了,反而显得没有诚意。”
德米安微微点头,似乎欣赏她的直接。他从随身的皮袋里取出两只锡杯,往里面倒了些热茶,递了一杯给索娜。“喝点吧,夜里凉。”
索娜接过,但没有喝。锡杯的温热透过手套传递到掌心,很舒服,但她不敢放松警惕。
“我知道你们在做的事。”德米安抿了一口茶,目光投向篝火跃动的火焰,“用骑士竞技的奖金救助感染者,建立地下庇护网络,甚至试图组建自己的骑士团。很了不起,也很……天真。”
“天真的是以为这个系统会自发地改变。”索娜迎上他的目光,“我们只是在做必须做的事。”
“必须做的事。”德米安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那么,告诉我,焰尾骑士,你认为什么是解决感染者问题‘必须做的事’?”
索娜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训练场,带起篝火的火星,那些细小的光点旋转着升上夜空,像一群短暂存在的萤火虫。
“让他们活下去。”她最终说,“不是作为被驱逐者,不是作为隐藏的耻辱,而是作为人,有尊严地活下去。”
德米安静静地看着她,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尊严是很昂贵的东西,小姑娘。尤其是在卡西米尔,尤其是在现在。”他放下锡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监正会可以给你们合法身份,给你们受保护的生活区域,甚至给你们一定程度内的自治权。但这一切都有代价。”
“什么代价?”
“大隔断。”德米安吐出这三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夜风偷听去,“在必要的时候,协助我们让这座城市的某个部分——或者整个大骑士领——陷入……沉睡。”
索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不是夜风的冷,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她虽然不是很明白“大隔断”是什么意思,但这项任务一定非同寻常。
“为什么?”她问,“监正会想干什么?”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德米安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里面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只需要知道,这不是针对感染者的行动。恰恰相反,如果成功,感染者将是最大的受益者之一。”
“如果我不接受呢?”
德米安摊开手,一个无奈的手势。“那么监正会就无法继续忽视你们非法收容感染者的行为。法律必须得到执行,即使我们个人可能……抱有同情。”
篝火噼啪作响,一根木柴断裂,溅起一簇火星。索娜盯着那些火星看,看着它们在夜空中上升,发光,然后熄灭,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这座城市里无数感染者的生命。
她想起洗衣房里那个哭泣的孩子,想起杰米怀中死去的老人,想起那个年轻女人绝望的“我们该去哪儿”。她想起红松林的风声,想起父亲说“把根连在一起”。
“我需要时间考虑。”索娜最终说。
“三天。”德米安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三天后,同样的时间地点,给我答案。”
他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融入训练场边缘的黑暗。索娜独自站在篝火旁,锡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茧,有新愈合的伤口,有源石结晶开始蔓延的、蛛网般的浅灰色纹路。
三天后,她带来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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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松骑士团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在第七区那个有红色划痕的排水泵站旧址举行。艾沃娜清理出了一个相对干净的房间,用捡来的木板搭了张长桌,几把椅子是从不同地方凑来的,高低不一。墙上挂着大骑士领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圈和线,标记着已知的感染者社区、无胄盟活动区域,以及商业联合会最近的开发项目。
索娜、格蕾纳蒂、艾沃娜围坐在桌边。查丝汀娜也在——她是一小时前主动找来的,没有解释原因,只是沉默地坐下,将她的弩小心地靠在墙边。
索娜转述了与德米安会面的全部内容,包括“大隔断”的要求。她没有任何隐瞒,也没有试图美化这笔交易的性质。
“这是与虎谋皮。”格蕾纳蒂第一个开口,她的手一直按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监正会那些贵族,他们和商业联合会只是在争抢蛋糕,从没想过把桌子掀翻。我们算什么?他们手里的刀子?用完了就扔的抹布?”
“她说得对。”艾沃娜双臂抱胸,眉头紧锁,“征战骑士出身的家伙我见得多了。荣耀,责任,牺牲——说得好听,最后死的都是我们这种人。”
查丝汀娜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用手指摩挲着弩臂上的一道旧划痕。那是某次比赛中留下的,对手的剑差点击穿她的护甲。
索娜等所有人都说完,才缓缓开口:“你们说的都对。这很可能是个陷阱,监正会很可能在利用我们,交易完成后我们很可能被抛弃。”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但问题是——我们有得选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排水管道偶尔传来的滴水声,嘀嗒,嘀嗒,像倒计时的秒针。
“洗衣房里的那些人,泵站里的这些人,还有散布在大骑士领各个角落、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存在的感染者——他们没有选择。”索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般敲进空气里,“他们只能等,等无胄盟的下一次清扫,等拆迁队的推土机,等抑制剂用尽后的高烧和矿石病发作。等死。”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手指划过上面那些炭笔标记的圈。“我们可以继续躲,继续打游击,救一个是一个。但然后呢?五年后,十年后,这座城市里还会有感染者的容身之地吗?还是说,到那时,我们只能像传说中的老鼠一样,活在下水道的最深处,连月光都忘了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回答。
“监正会的交易是毒药。”索娜转过身,背对着地图,面对着她的同伴们,“但至少,它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在中毒死掉之前,先把刀架在敌人脖子上的机会。一个在桌子被掀翻之前,先抢下一块面包的机会。”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要求你们赞同。如果谁想退出,现在就可以离开。带上一份抑制剂,一份干粮,我会记住你们做过的一切,并永远感激。”
长久的沉默。格蕾纳蒂第一个站起来,但她没有走向门口,而是走到索娜身边,和她并肩站在地图前。“我讨厌骑士贵族。”她说,声音里有压抑的怒火,“但我更讨厌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死去。”她转过头,看着索娜,“所以,算我一个。”
艾沃娜嗤笑一声,也站了起来。“征战骑士也好,商业联合会也罢,都是群道貌岸然的混蛋。”她拍了拍腰间的骑枪,“但混蛋也有区别。至少监正会的混蛋还会装装样子,讲点荣誉和承诺。”她走到桌子的另一头,面对索娜,“我加入。不过先说好,如果到时候他们敢耍花样,我的枪可不认什么副会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查丝汀娜身上。那个黎博利少女依然低着头,手指还在摩挲那道弩臂上的划痕。许久,她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我的比赛。”她说,“昨天对‘飞羽’,我输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四成胜算,我赌输了。”查丝汀娜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按照合同,输掉关键比赛,赞助商会削减70%的支持。下个月的抑制剂钱,我凑不齐了。”她顿了顿,“我认识的一个感染者女孩,住在下城区。上周抑制剂断供,昨天早上……源石结晶刺穿了她的肺。”
她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弩,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我不想某天早上,发现自己也变成那样。”她看向索娜,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露出底下汹涌的、滚烫的东西,“所以,告诉我该做什么。射哪里,什么时候射,射多少箭——告诉我,我就去做。”
索娜看着她们,看着这三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疲惫而坚定的脸。她感到肩上的重量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但那重量不再只是压垮她的负担,而是某种……支柱。是让她能够继续站直,继续向前走的支撑。
“那么,”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地回荡,“从今天起,我们就是红松骑士团了。”
窗外的夜色正浓,大骑士领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但在某间废弃的泵站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四只手叠在了一起——一只满是剑茧,一只沾着炮油,一只带着骑枪磨出的硬皮,一只有着长期拉弦留下的凹痕。
它们叠在一起,不高举,不宣誓,只是静静地、用力地叠在一起。像岩石的裂缝里,几株幼苗将根须纠缠在一起,共同对抗头顶那万钧的重量。
夜还很长,路还很远。
但至少,她们不再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