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各方抢肉(2/2)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一下子就镇住了场面。“公家的价咱先听听,私下换的也都记着!保准不让大家伙儿吃亏!”
何虎已经挤开人群,从村口的晒谷场搬来一块大青石板。那石板又厚又沉,他却抱得稳稳的,“咚”地一声放在地上,震起一阵灰尘。紧接着,他又跑到村委办公室,拎来一杆杆秤。那秤是村里的公物,铁秤砣,木秤杆,秤杆上的星子被磨得发亮。他蹲在地上,麻利地摆弄着,把秤砣挂在秤钩上,试了试平衡,动作熟练得很——他在生产队里,可是管过秤的。
肉联厂的老王和供销社的李姐还在争执,一个说公家单位信誉好,不会赖账;一个说供销社离得近,方便快捷,还能记工分。两人各说各的理,脸红脖子粗的,唾沫星子横飞。可周围的村民们却没几个搭理他们的,都围在青石板旁边,手里捧着自家的东西,眼巴巴地看着板车上的豺狗肉,眼里满是期待。
江奔宇瞅了瞅吵得不可开交的老王和李姐,又看了看围在跟前的村民,心里头顿时有了数。他走到青石板旁,拍了拍何虎的肩膀,俯下身,低声说了几句。何虎听得连连点头,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说完,何虎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扬起嗓门喊:“肉联厂和供销社的同志,都静一静!听我说两句!”
老王和李姐顿时住了嘴,齐刷刷地看向他。
“咱这豺狗,一共二十多只,约莫六百来斤。”何虎大声说道,“咱分点给你们两家公家单位,每家十只,按国家牌价一斤八毛五算!权当给公家做贡献!剩下的几只,咱留着跟乡亲们换东西,毕竟现在买肉还需要肉票,很多人有钱也买不到肉!”
这话一出,老王和李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每家十只豺狗,合起来约莫三百斤,这数量可不少,回去完全能交差了。至于价格,虽然比供销社报的九毛低了五分,但胜在数量多,也不算亏。两人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村民们也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神色。他们就怕豺狗全被公家收走了,那样的话,他们就只能闻闻肉腥子了。
接下来的场面,就更热闹了。
何虎掌秤,他蹲在青石板旁,把豺狗一只一只地拎起来挂在秤钩上,眯着眼睛看秤杆上的星子,嘴里报着数:“张家婶子,土豆五斤,换一斤二两肉!”“李家大哥,红薯干三斤,换八两肉!”他的声音洪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绝不含糊。
覃龙则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个知青点的旧作业本,纸边都发黄了,他用一根削尖的铅笔,一笔一划地记着账。谁拿了啥东西,换了多少肉,都记得明明白白,生怕出了差错。
江奔宇则站在青石板旁边,维持着秩序,免得有人插队。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看着一张张淳朴的脸,心里头暖洋洋的。
张家婶子拎着一篮土豆,土豆上还带着新鲜的泥土,个头大得喜人。她换了一斤二两肉,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着“谢谢”,小心翼翼地把肉揣进怀里,生怕被人碰着。
李家大哥扛着半袋红薯干,那红薯干晒得干爽,颜色金黄,看着就甜。他换了八两肉,转身就往家里跑,嘴里嚷嚷着:“娃儿们,爹给你们换肉回来了!”
隔壁村里的赤脚医生老陈,提着几包草药走了过来。草药用草绳捆着,是晒干的车前草和金银花。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奔宇,俺这草药不值啥钱,想换块肉,给村里的五保户张婆婆送去。她无儿无女的,可怜得很。”
江奔宇二话没说,从石板上割下一块最好的里脊肉,足有一斤多重,塞到老陈手里。“陈叔,这肉您拿着,草药就不用了。张婆婆不容易,这点肉算我们仨的心意。”
老陈愣了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握着肉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候,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挤了进来。是知青点的老周,他比江奔宇他们早来两年,平日里沉默寡言,就喜欢看书。他怀里捧着几本泛黄的旧书,书皮都掉了,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他走到江奔宇跟前,眼睛亮得惊人:“奔宇,我知道你要复习高考。这几本《数理化通解》,是我藏了好几年的,都是当年上学时的课本,你用得上。我……我用这几本书,换两斤肉,行不?”
江奔宇的心猛地一跳。
高考结束了,但还是有很多人知道自己考不上了,所以都已经开始偷偷复习了,备战明年的高考。《数理化通解》这样的课本,在这时候可是比黄金还珍贵的宝贝。他接过书,翻了翻,书页上的笔记工工整整,重点难点都标记得清清楚楚,显然是老周当年用心学过的。
他抬头看向老周,见老周眼里满是期待,心里头一阵感动。他没多说什么,从石板上割下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足有两斤二两,递到老周手里。“周哥,这肉你拿着,多的二两,算是我谢谢你。”
老周愣了愣,随即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他捧着肉和书,转身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还有些人情往来,更是不着痕迹。
村支书家的人自始至终都没过来换肉。江奔宇却让覃龙割下一块最肥的肚皮肉,足有三斤多重,用荷叶包好,送到了支书家。支书前阵子帮知青点申请了两瓶煤油,那可是限量供应的紧俏货,知青点晚上复习全靠它。这份人情,江奔宇记在心里,总得还上。毕竟在这村子里,和村干部处好关系,能少走不少弯路。
村里的小学老师王老师,平日里总偷偷给村里的孩子们塞纸笔,还义务给孩子们补课。江奔宇也让何虎送了一斤肉过去。王老师是个读书人,讲究礼尚往来,非要塞给江奔宇一沓稿纸,说是让他复习时用。江奔宇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日头渐渐往西沉,把天边的晚霞染成了一片暖红色。橘红色的光线洒下来,笼罩着整个古乡村,田野里的稻根泛着金光,山林间的树木也镀上了一层暖色。
青石板上的豺狗肉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些零碎的肉渣子。村民们手里都捧着沉甸甸的肉,脸上的笑容亮得晃眼。他们扛着肉,三三两两地往家里走,一路上都是欢声笑语。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晚上的菜谱了,“今晚炖豺狗肉萝卜汤,再贴几个红薯粉饼子,肯定香!”“俺要把肉切成丁,和白菜一块儿煮,给娃儿们好好补补!”
空气中弥漫着豺狗肉的腥香,混着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饭菜香——有红薯饭的香甜,有玉米粥的醇厚,还有柴火燃烧的焦香,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肉联厂的老王和供销社的李姐,给完钱,写好证明材料,也已经安排人把豺狗装上了车。他们和江奔宇仨人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客气话,然后骑着自行车走了。自行车的铃声“叮铃哐啷”地响着,渐渐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
江奔宇、覃龙和何虎坐在老榕树下,看着空荡荡的青石板,还有旁边堆着的东西——一篮子红皮鸡蛋,一袋白花花的糙米,两把金黄的烟叶,几包晒干的草药,几本泛黄的旧书,一沓雪白的稿纸……满满当当的,堆得像座小山。
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覃龙从兜里摸出半包烟,是大前门的,烟盒都皱巴巴的。这是上次他偷偷去黑市换的,平日里舍不得抽,只有高兴时才拿出来解馋。他抖出三支烟,递给江奔宇一支,又递给何虎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他摸出火柴,“刺啦”一声划燃,先给江奔宇点上,又给何虎点上,最后才给自己点上。
猛吸一口,浓郁的烟味在肺里转了一圈,又吐了出来,化作一团白雾。覃龙看着远处的山林,吐出个烟圈,咧嘴一笑:“这趟进山,值了!”
何虎也吸着烟,咧着嘴笑,露出两排白牙:“可不是嘛!咱们往后半个月,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吃肉了!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吃了,再说啃红薯干啃得腮帮子疼了!”
江奔宇吸着烟,扭头看向远处。夕阳下,炊烟袅袅升起,一缕缕地飘向天空,和晚霞融在一块儿。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烟,空气中的饭菜香越来越浓。他看着这一片祥和的景象,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穿越到这个年代大半年,他一直过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可此刻,看着身边的兄弟,看着村里的乡亲,看着这袅袅的炊烟,他忽然觉得,这个年代虽然苦,却也有着别样的温暖。
冬天,风是冷的,可阳光是暖的。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江奔宇掐灭烟蒂,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走,回去炖肉!”
覃龙和何虎相视一笑,也站起身,扛起扁担,跟上了江奔宇的脚步。
残阳洒下来,把他们仨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蛤蟆湾的方向。
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田里的清香,吹起了他们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