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出兵(2/2)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请战的想法,多少还带着些“古典英雄主义”的浪漫幻想,而父亲和这个帝国面临的,却是无比现实和残酷的全球博弈
“那……父皇,我们该如何应对日本?”
朱海瑞忍不住问
朱出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
“这就是你需要学习的地方,拒绝,显得心胸狭隘,可能将其更快推向对立面。轻易答应,则后患无穷
我们需要一种方式,既能利用其‘热情’,达成我们的部分目标(消耗奥斯曼/德奥军力,减少我方直接伤亡),又能牢牢控制其行动,防止其坐大或反噬,同时,最好还能在这个过程中,进一步削弱其长期威胁”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儿子:
“你觉得,该怎么做?”
朱海瑞陷入沉思,这次不再是冲动的热血,而是开始努力调动太傅所教的政治智慧和战略思维
他隐约感觉到,父亲将要做出的决定,以及自己可能被赋予的“新任务”,将会是比冲锋陷阵更加复杂、也更具考验的第一课
而这一切,都建立在那个从太祖开始,一路狂奔向现代化的、与众不同的神州帝国的基础之上
“陛下,政事官朱承,军武长赵从铭,外交司司长曲藩国到了”
侍从长恭敬禀报后侧身让开
“让他们进来”
朱出凌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威严
朱承、赵从铭、曲藩国三人鱼贯而入,皆身着朝服,面色凝重。他们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
“嗯,坐下吧”
朱出凌微微抬手示意
三人正要依言落座,目光却都瞥见了静静侍立在一旁的皇太子朱海瑞,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
朱海瑞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在此场合略显突兀,连忙开口,语气恭敬而不失储君气度
“太傅,太师,曲大人,你们坐下便好。孤今日奉父皇之命,旁听参政,学习政务”
“是,殿下”
三人这才释然,齐声应答后,各自在皇帝下首的锦凳上落座
朱承作为太子太傅兼政事官,坐下前还略带责备地看了一眼朱海瑞,眼神中既有“你小子又惹陛下生气了吧”的无奈,也有“好好听着”的期许
朱海瑞回以一个略带尴尬但端正的微笑
朱出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先摆了摆手,主动提起刚才的插曲,语气轻松了些,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事
“这臭小子刚才跑来,跟朕请命要跟大军一起出发去中东,说什么要学先祖亲历战阵。朕刚训了他一遍,不用在意,让他站着听听也好,知道这江山不是靠匹夫之勇就能坐稳的”
朱承和赵从铭闻言,心下明了,知道太子这是碰了钉子,皇帝借机敲打
两人都是看着太子长大的老臣,自然不会再就此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将注意力集中到即将讨论的正事上
朱出凌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锐利,扫过三位心腹重臣:
“想必,日本那份‘情真意切’的请战书,你们都看过了。说说吧,怎么看?曲藩国,外务司最先接到,你先说”
曲藩国身为外务司司长,掌管对外交涉,首先发言:
“陛下,日本此番请战,姿态之低,言辞之切,前所未有,其表面理由无非是‘彰显亚洲团结’、‘维护帝国利益’、‘惩罚破坏亚洲秩序者’
然其真实意图,臣以为有三:其一,借我军威,提升其国际地位,染指战后中东,分一杯羹;其二,近距离观察我军最新战术、装备及战法,以评估我真实战力,弥补其与我之情报差距;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以‘参战’之名,行‘释疑’之实。他们知道我帝国正全力应对奥斯曼及背后德奥,必然高度戒备其在朝鲜、满洲方向之异动
此举意在主动将其部分精锐力量调离东亚,置于我军眼皮底下甚至掌控之中,以示其近期‘无意生事’,麻痹我朝,为其在国内及朝鲜之潜在图谋争取时间与空间”
曲藩国分析得透彻,直指日本“以退为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核心算计
朱出凌不置可否,看向赵从铭:
“军武长,军方之意如何?”
赵从铭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和对日本的毫不掩饰的轻蔑
“陛下!曲大人所言极是!倭人小国,豺狼心性,其请战绝非真心实意!然则”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精光
“他们既然上赶着要来当这个‘急先锋’,我们也不必拂了其‘好意’。臣以为,可准其请!”
“哦?”
朱出凌眉毛一挑
“仔细说说”
赵从铭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空气中虚点,仿佛在沙盘上排兵布阵:
“他们不是要‘冲锋陷阵’、‘万死不辞’吗?好!那就让他们去!第一波抢滩登陆,最危险的攻坚拔点,最艰苦的沙漠长途奔袭,都交给他们!我帝国海军可为其提供火力掩护和运输,但陆上硬仗,让他们先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其一,可借倭人之手,消耗奥斯曼及德奥守军,减少我帝国儿郎之伤亡
其二,可检验其军力虚实,看其‘皇军’是否真如吹嘘那般悍勇
其三,也是最关键者——将其精锐牢牢绑在我军战车之上,置于前线险地
是消耗,是监视,亦是人质!他们若敢在后方搞小动作,其前线数万精锐之生死,便在我一念之间!同时,可严令其与我军主力保持距离,划定其作战区域,严禁其接触我核心装备与技术,更不可擅离战区或与当地势力私自接触。派得力监军随行,一举一动,皆需报备!”
赵从铭的提议,可谓将计就计,充满了冷酷的实用主义
既然你想来“表忠心”,那我就让你“表”个够,用你的血来铺平我的路,还要把你攥在手心里
朱承此时也捋须开口,他考虑得更深一层:
“军武长所言,以夷制夷,借力打力,确是上策
然,需防两点:其一,若倭军表现出色,甚至超出预期,战后其必然以此居功,索要报酬,于我国际声望及战后安排不利
其二,若其遭受重创,甚至全军覆没,日本国内民情必然激愤,其军国主义势力或以此为借口,煽动反我情绪,加速其冒险步伐,于我东亚大局反生变数
故,需把握分寸,既要其流血,又不能让其流尽血而无所获,亦不能让其凭借战功坐大”
朱出凌静静听着三位重臣的意见,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
太子的目光在父亲和三位大臣之间来回移动,努力吸收着这堂关于国际政治与战略谋略的实践课
他意识到,处理日本请战这件事,远比简单的“准”或“不准”复杂得多,其中牵扯到军事利用、政治制衡、外交博弈、战后布局等多重考量
“海瑞”
朱出凌忽然点名
“听了三位大人的分析,你有何想法?”
朱海瑞一怔,没想到父亲会突然考校自己。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思绪,然后开口道:
“回父皇,儿臣以为,三位大人所言皆有理,太师之策,可最大限度利用倭力,减少我损,并加以控制。太傅所虑,乃长远之患,需有应对。儿臣拙见,或可……分层应之”
“哦?何为分层应之?”
朱出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首先,准其请战,但严格限定
正如太师所言,划定其作战区域、任务目标,派员严加监管。其次,控制其规模与构成
可允其派兵,但数量不宜过多,以一至两个师团为限,且需以步兵为主,重装备及技术兵种由我提供有限支援或直接管控,其海军护航,亦需接受我海军统一调度
其三,战果与报酬挂钩
可明示,其战后所得‘酬劳’,将严格按其实际战功、损耗及对我整体战略之贡献而定,且须在我主导之框架内进行,绝不容其擅自行动或漫天要价
其四,外交与舆论并行
大肆宣扬其‘自愿助战’之举,将其绑在‘维护亚洲秩序’的道德高地上
若其表现出色,可予适当褒奖;若其受损,亦是‘为亚洲大义牺牲’,其国内若借机生事,我自有舆论反制”
朱海瑞越说思路越清晰,虽然尚显稚嫩,但已能综合几位大臣的意见,并提出一些具体的操作思路
朱出凌听完,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尚可,知进退,晓利害,开始有点样子了”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三位重臣:
“诸卿之意,与太子所言,大体不差,日本此请,是毒饵,亦是匕首,用得好,可伤敌护己;用不好,反噬自身”
他停顿片刻,做出了决断:
“准其所请,但条件如下:”
“一、限定规模:陆军不得超过两个师团,海军护航舰队规模需与我方协商,并接受帝国海军中东战区司令部统一指挥”
“二、划定战区:其陆军作战区域,仅限于阿拉伯半岛东南沿岸(如卡塔尔、哈萨等地)之登陆及初期扫荡作战,不得进入美索不达米亚腹地及波斯湾北岸核心产区。具体任务由帝国远征军司令部指派”
“三、严格监管:帝国将派遣联合指挥小组及军事观察团随其行动,其一切作战计划、物资补给、通讯联络,均需报备并获批准,严禁其接触帝国核心军事技术与敏感情报”
“四、战后处置:其一切战利品需上交帝国统一分配。其在战后中东之任何权益要求,均需经帝国同意,并在帝国主导之框架内协商”
“五、外交照会:由外务司起草复文,语气可嘉许其‘深明大义’、‘亚洲共荣之表率’,但上述条件须以附件形式明确,不容更改”
“告诉日本人”
朱出凌最后冷笑一声
“想为帝国分忧,朕给他们这个机会。但机会只有一次,规矩,得按朕的来,若阳奉阴违,或存异心……朕的远征军,不介意多清理一队不听话的‘友军’”
“陛下圣明!”
三人齐声道
此策既利用了日本的兵力,又将其置于严密监控和利用地位,最大限度降低了其反噬风险,并将战后主动权牢牢掌握在帝国手中
“此外”
朱出凌看向朱承和赵从铭
“‘断刃-龙啸’计划执行在即,倭军抵达与部署需时间,不必等他们,我军按原计划,即刻行动!首要目标,收复巴士拉港及周边产油区,打通海上通道,建立稳固前进基地!告诉前线将士,朕,等他们的捷报!”
“臣等遵旨!”
一场最高级别的战略谋划就此定调
日本的“请战”,在神州帝国精密的算计下,从一场可能的战略骚扰,变成了一枚可以被利用、被控制、甚至可能被牺牲的棋子
而帝国的战争车轮,已开始向着中东,滚滚向前
太子朱海瑞站在一旁,亲身见证了这堪称冷酷而高效的大国博弈一课,心中对“治国理政”四字,有了远比书本上更深刻、更沉重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