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第9章七七的小餐馆7(1/1)
七七的小馆子地处位置还算可以,周边配套较为完善。向东步行几分钟便是几栋商务写字楼,中午和傍晚时分常有白领三五成群前来用餐;向西隔着一条马路是一片成熟的居民小区,住户多为在此居住多年的老街坊,对口味颇为挑剔却也loyal;北面还有几栋单位的职工家属院,居民大多是相熟的同事邻里,口碑传播得很快。这样的地段既保证了工作日的客流,周末和节假日也不愁人气,算是做街坊生意的选址。”l
七七想扩大经营,却又怕步子迈得太大。她常站在馆子门口,望着店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客人,心里盘算着隔壁空出来的铺面——盘下来就能多摆十几张桌子,还能做个小包间。可转念一想,房租要翻倍,得多请两个伙计,万一哪天这条街修路或者写字楼搬走了,这多出来的成本就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她见过太多同行扩张后资金链断裂的例子,也听过船小好调头的老话。这种想往前冲又怕摔跟头的纠结,让她在维持现状赌一把之间反复摇摆,迟迟下不了决心。
七七的小餐馆生意很好,好得让人有些意外。每天还没到饭点,门口的塑料凳上就坐满了等位的客人,有附近写字楼里穿着衬衫的年轻人,也有拎着菜篮子顺路过来吃口热乎的街坊大妈。午市最忙的时候,厨房里两个灶头同时开火,抽油烟机嗡嗡作响,七七亲自掌勺,锅铲碰撞的声音和客人的说笑声混在一起,热气从厨房门口涌出来,带着葱爆肉和酸辣汤的香味。晚上更热闹,几张小桌拼成大桌,家属院的老邻居们常来聚餐,啤酒瓶碰得叮当响。流水账记得密密麻麻,微信收款提示音此起彼伏,有时候忙到深夜数钱,七七才发现围裙口袋里还塞着客人硬塞的小费。这种红火让她既踏实又心慌——踏实的是手艺被认可,心慌的是怕这热闹像一阵风,哪天就刮过去了。
七七想,阿斗什么时候收回小区里的餐牌呢?那块红底黄字的塑料牌子,还是去年夏天挂上的,就钉在3号楼门口的梧桐树旁,写着七七小馆,家常小炒,送餐上门。当时阿斗自告奋勇,说自己在物业当保安,办事方便,七七便塞给他两条烟,拜托他照应着。
如今一年过去,牌子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边角也翘了起来。阿斗上个月调去了门岗,新来的保安队长管得严,说是要清理小区内违规广告,已经下了两次通知。可阿斗像是忘了这回事,每次碰见七七,只顾着夸她新出的糖醋排骨好吃,绝口不提收牌子的事。
七七心里犯嘀咕:这牌子挂一天,就多一天被罚款的风险;可要是主动找阿斗说,又怕伤了情分,毕竟他还常带同事来店里照顾生意,月底结账时总要抹个零头。她站在店门口望着小区的方向,寻思着是再等等,还是今晚炒两个硬菜,让阿斗顺道把牌子取回来——这话得绕着弯说,既不能显得自己着急,又要给他个台阶下。
阿斗很高兴,他自己也可以独立经营了。
这份高兴里藏着几分扬眉吐气。在七七的馆子里打了三年工,从择菜洗碗到颠勺配菜,他早把七七的手艺学了个七七八八。起初只是偷偷记配方,后来七七忙不过来时让他掌几勺家常菜,客人都说这小伙子炒得和老板娘一个味儿。如今攒够了本钱,又在小区对面租了间门面,阿斗终于挺直了腰杆——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讨生活,店招牌上写的是自己的名字,收银台里锁的是自己的流水。
开业那天,他特意没请七七来。倒不是忘恩负义,只是怕四目相对时尴尬。可傍晚时分,七七还是拎着果篮站在了新店门口,笑着说:我来看看徒弟有没有砸我的招牌。阿斗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沏茶让座,心里却暗暗较劲:从今往后,这条街上谁高谁低,各凭本事。夜里打烊后,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店里,摸着崭新的灶台,既兴奋又有点发慌——原来当家作主的滋味,是甜里带着涩的。
七七忍而不发,唉,等等阿斗的成长吧。
她站在自家馆子的玻璃门后,看着街对面阿斗的新店张灯结彩,红绸子剪彩的碎屑还散落在台阶上。有老主顾进来,压低声音问:七七,你那徒弟自立门户了,你就这么看着?她只是笑笑,手里的抹布擦着本就干净的桌子,一下,又一下。
夜里收工,她独自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望着那口跟了自己十年的铁锅发呆。三年前阿斗刚来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裤脚沾着泥,眼睛却亮,抢着扛最重的大米袋,歇下来就蹲在灶台边记笔记。她何尝不知道那些小动作?尝汤汁时偷偷抿在嘴里咂摸滋味,手机藏在围裙里录她颠勺的手势。有几次她故意背过身去,由着他学,心想:肯下苦功的孩子,总不会错。
可如今这局面,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不是心疼手艺外传,是看着阿斗新店开业的热闹,想起他竟连请柬都没递一张。老伴儿气得要上门理论,被她拦下了:年轻人想出头,由他去吧。话虽这么说,凌晨三点醒来,她却盯着天花板盘算:阿斗的店面比她大,装修比她新,价格还压低了半成,那些图新鲜的学生娃,怕是要被勾了去。
但她终究没动作。清晨照旧五点去菜市场挑最新鲜的莲藕,回来熬那锅老汤。有熟客问怎么不也搞点活动抢抢生意,她往砂锅里撒了把葱花,热气腾上来模糊了眼睛:我十六岁学厨,师父说手艺是根,客源是叶,根扎稳了,不怕叶子黄。阿斗那孩子……她顿了顿,总要摔过跟头,才知道锅是铁打的。
这话没说错。不出两个月,对面开始传来争吵声。阿斗年轻气盛,雇的厨师嫌他指手画脚,炒跑了两个;图便宜进的冻肉,被老食客吃出了异味,在点评网上留了条刺眼的差评。七七听着风声,手里的活计却没停,只是让老伴儿多送了两趟外卖到阿斗店里——名义上是,其实绕了大半个街区。
冬至那天,阿斗终于推门进来,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挂着青黑。七七没说话,盛了碗热腾腾的萝卜排骨汤推过去。他捧着碗,眼泪砸进汤里:姐,我错了。七七这才叹了口气,从柜台下摸出个布包,里面是这些年她记的账本、整理的菜谱,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阿斗第一天来应聘,站在她店门口拘谨地笑。
收着吧,她说,我等你,不是等你看笑话,是等你明白——这行当里,火候比野心重要,人心比配方值钱。窗外飘起雪,对面店铺的霓虹灯还亮着,只是招牌上阿斗私房菜几个字,在雪夜里显得单薄了许多。七七知道,这孩子的路还长,而她能做的,不过是守着这盏灯,等他真正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