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第4章七七的小餐馆(2/2)
哪个?
就那个,背着大书包,点了一碗素面,偷偷把荷包蛋埋进碗底带回去给她弟弟的。七七的眼眶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我给她多煎了两个蛋,她走的时候,冲我鞠了一躬。
阿斗没说话,把搪瓷缸推过去,里面是晾到温热的蜂蜜水。
我就想着,七七捧着缸子,要是咱开了分店,我就看不见这些了。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哪知道今天来的客人是喜是忧?哪知道老周的腰疼好没好,哪知道那个失恋的姑娘有没有再哭?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凌晨的街道空荡,只有如家餐馆的灯还亮着,像一颗固执的星。
咱这店小,盛得下人情。店大了,人心就薄了。
阿斗沉默了很久,久到七七以为他睡着了。忽然,他伸手把账本翻开,在最新一页上写了几个字。七七凑过去看,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迹:听你的,就这样。
从那以后,如家餐馆真的就这样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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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七七在窗台摆了几盆薄荷,客人等餐时可以摘一片嚼。有人嫌寒酸,她笑:自家种的,去去火气。后来那几盆薄荷成了标志,熟客进门先摘叶子,像回家的仪式。
夏|她固执地不用空调,在墙上装了台老电扇,摇头摇得慢悠悠的。吹多了冷气,骨头缝疼。于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如家餐馆里坐满了人,汗津津地吃着凉面,电扇把每个人的故事都吹得散了又聚。
秋|七七开始腌咸菜。萝卜干、雪里蕻、糖蒜,装在小坛子里摆在柜台,客人随意取。有人想花钱买,她瞪眼:送你吃的,提钱多伤感情。那些坛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像某种无声的约定。
冬|阿斗把门口的灯换成了暖黄色。七七在门帘上加了一层棉的,风一吹,厚重地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昏黄的光和热腾腾的气。晚归的人远远看见,就知道: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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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年的某个傍晚,那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回来了。
她已经大学毕业,穿着得体的套装,牵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七七愣了半天,忽然指着男孩:这……这是当年那个……
是我弟弟,姑娘笑,长这么大了。姐,我今天带他来,就想告诉他,这就是姐姐当年偷偷埋鸡蛋的地方。
七七的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转身进厨房,端出两碗面。每碗都有三个荷包蛋,蛋黄煎得金黄,像小小的太阳。
她说,不够再盛。
姑娘吃着吃着,眼泪掉进汤里。她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姐,我这些年走过好多地方,吃过好多饭,就惦记你这口面。
七七坐在她对面,像当年那样,把纸巾盒往她手边推了推。
那就常回来,她说,门一直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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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烊后,七七和阿斗坐在门槛上。城市的霓虹越来越亮,如家餐馆的招牌反而显得暗淡了。但七七知道,这暗淡里有三十张椅子的温度,有thoandsof碗面的香气,有无数个就这样的日夜。
后悔不?阿斗问,要是当年扩张了,现在可能……
不后悔。七七打断他,头靠在他肩上,咱这店,卖的不是饭,是人情味。人情味这东西,批量生产不了,只能一碗一碗地熬。
她指着对面的高楼,那里新开了家连锁快餐,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他们抢不走咱的客人,七七说,因为咱的客人,不是来吃饭的,是回家。
阿斗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掌心都有厚厚的茧,是十年锅碗瓢盆磨出来的。
那就这样,他说,一辈子。
七七笑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是当年那个擦招牌的早晨一样亮。
她说,就这样,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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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很多年后,如家餐馆成了这条街上的传奇。不是因为它最赚钱,不是因为它最时髦,而是因为——
它一直在那里。
当周围的店铺换了又换,当网红餐厅来了又走,那盏暖黄色的灯始终亮着。七七的头发白了,阿斗的背弯了,但他们还是固执地用手擀面,用老灶台,用那个画满太阳和月亮的账本。
有记者来采访,问成功的秘诀。七七想了半天,说:没什么秘诀。就是来的每个人,我都当家人。家人吃饭,你能糊弄吗?
记者把这个故事写成了报道,标题很长:《一家拒绝扩张的小餐馆,如何用三十年守住了人心》。
七七没看报道,她在教新来的帮工揉面。小姑娘手法生疏,面团粘了满手。七七也不急,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摔打。
使点劲,她说,面有筋骨,人才吃得踏实。
窗外,夕阳正把如家餐馆四个字照得金灿灿的,像两扇永远敞开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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