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第50章七七10（2/2）

七七把掌心贴在自个儿还平坦的小腹上，像贴在一张刚洗出来的底片——影像还没显影，她却已经看见光。

“阿斗，你笑我傻也好，说我赶时髦也罢，”她声音轻，却带着麦芒般的倔，“我可不是一时兴起才想生这个娃娃。”

她掰着指头，一条一条数，像在念生产队当年墙上的标语，却句句落在心坎里——

“第一，咱村小学去年刚翻修，亮堂堂的教室空着一半，老师比学生还多。我若多生一个，就是往那教室里多添一盏灯，让教书先生的嗓子不白哑。”

“第二，咱社里苹果园扩了三百亩，年轻人却跑光了，到了秋天，红彤彤的果子没人摘，只能眼睁睁落一地烂泥。我娃娃要是来了，十五年后就能挎上竹篮，指尖一拧，‘噗’一声把果子稳当当放进筐——那是给国家攒的外汇，也是给老乡们的油盐钱。”

“第三，阿斗，你忘了？前年你犯胃穿孔，镇医院夜里灯火通明，三个实习大夫轮班守你。他们打哪儿来？还不是别人家辛辛苦苦养出来的孩子！我生一个，就是往人间多递一双手，多一颗会跳的心，万一哪天咱自己躺在手术台上，那递钳子、缝伤口的人里，兴许就有我娃。”

她说到这儿，抬眼望窗外，月光把场院照成一片银白的晒谷坪。

“还有，阿斗，你总说共产主义是远处的大楼，我偏说它是一砖一瓦垒起来的。我生个娃，就是添一块结结实实的砖——让他念书、识字、懂电、会修机器，将来把高铁从咱村口修过去，把网速提到眨眼就下载一部电影。到那天，咱老得牙齿掉光，也能坐在槐树下，看孙子们开着无人驾驶的拖拉机在田里跑，咱们就眯着眼笑——那笑里，有我今晚疼出来的汗，也有我明早挺着肚子还要去播的麦种。”

七七把阿斗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跳动的脉上。

“你听，社会这口大钟，就靠无数颗小心脏一起滴答。我这颗，想再凑一个节拍，让钟声传得远一点、久一点。你说，这算不算贡献？算不算——把咱穷人的日子，往好里再推那么一厘米？”

阿斗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说孩子嘛，早点结婚才是正事，趁年轻好生养，趁老人还能带，早早把终身大事定了，家里也早点安稳。

七七立刻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脆亮地顶回去：那可不行！孩子得先上学，把书念够了、本事学牢了，再谈上班、谈自立；先把翅膀长硬，再飞自己的窝。结婚这事儿，得等他们看清世界、看清自己，再选个真心想并肩的人——不是图早，而是要刚刚好。

孩子把军绿色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拉链“哗啦”一声像是给童年画上句号。他抬起下巴，眸子里燃着十八岁最旺的火：“阿斗爸，七七娘您们别争了——我的生活我做主。早结婚也好，先上班也罢，那都不是我这张车票要去的终点站。我要先去当兵，把名字写进迷彩的履历里，让汗水、枪油、黎明前的号角，替你们把‘孩子’两个字彻底磨掉。等我练成扛得住风沙、也扛得住责任的肩膀，再回来决定娶谁、在哪儿、过什么样的日子。现在，请把担心折成小小的方块，装进我的胸口，让我用第一个五公里去把它踩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