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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第24章七七和孩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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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的丈夫阿斗,说话向来不疾不徐,却像一把钝钝的锉刀,日复一日地锉着她的神经。

他从不高声,从不骂人,连重音都舍不得用,可每个字都像在温水里淬过毒——

“七七,你又把围裙系反了,也难怪,你一向分不清前后。”

“七七,这菜咸了,不过你手伤刚好,咸一点也正常,别往心里去。”

“七七,今天隔壁小黎又生了一个,七斤六两,顺产,你当年剖的时候,医生说她头一回见那么深的刀口。”

他永远先给她一个台阶,再悄悄把台阶锯成碎木屑。

七七起初也哭,哭得狠了,阿斗就坐在沙发里,把电视音量调低两格,留一点背景音给她的抽噎,像给一场室内乐配上和声。

“别哭伤身体,”他递过去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你本来就贫血。”

后来她不哭了,开始沉默。

沉默里,她学会了把话磨成刀片——

阿斗说“你记性差”,她就回“对,我只记得欠条”。

阿斗说“你做饭慢”,她就回“慢工出细活,细活你吃不惯”。

阿斗说“你脾气见长”,她就笑,笑得牙根发凉:“多亏你教得好,慢火炖出来的,总比你那半温不热的毒顺口。”

钝刀磨久了,也长出锋口。

阿斗再开口,她不再低头揪围裙,而是把围裙解下来,对折,挂好,动作像收刀入鞘。

她学会在话里给他留台阶,也学会在台阶底下埋钉子——

“阿斗,你昨晚说梦话,喊‘小黎’,我替你盖了被子,省得你着凉。”

“阿斗,你血压高,盐我照旧多放了一勺,你爱吃不吃,反正药在抽屉里。”

有一天,阿斗忽然发现,家里安静得不像话,却处处带刃:

茶几上并排放着两杯茶,他的那杯浮着碎叶,hers清澈见底;

衣柜里他的衬衫全被熨得笔挺,却每一颗扣子都松松地挂在扣眼上,像随时会崩飞;

夜里她背对着他睡,呼吸平稳,像一把收在黑暗里的剪刀。

他终于想起史书上的评语:

“扶不起的阿斗。”

可没人告诉他,阿斗若真把一个人扶不起,那个人就会自己站起来,长出骨刺,长出反刃,长出再也不回头的倔强。

七七的棱角,不是一夜长出来的。

是阿斗一句一句“温柔”的砂纸,亲手磨出来的。

等到她锋芒毕露的那一天,阿斗才恍悟:

原来语言暴力最狠的结局,不是对方崩溃,而是对方冷却——

冷却成一面镜子,把他所有软刀子的形状,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孩子们都拥护无能为力的妈妈——

像一群还没学会飞的小麻雀,扑棱着翅膀围在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老麻雀身边。

妈妈的手抖得连勺子都拿不稳,他们就轮流把饭吹凉,一口一口喂她,像她曾经喂他们那样;

妈妈的腿肿得下不了地,他们就排成小小的人梯,一个抱一个,把药、热水、尿盆、阳光和笑话统统递到她床前;

妈妈哭到说不出话,他们就把自己最宝贝的玻璃珠、奥特曼卡片、掉了耳朵的毛绒兔全塞进她手心——那是他们全部的魔法,他们以为只要妈妈握住,就能重新长出力气。

夜里,最大的孩子才十岁,领着弟妹把被子搬来,像堆土豆一样挤在妈妈身边。

他们偷偷把闹钟调成每两小时响一次,铃声一响,四五个小脑袋同时弹起,摸妈妈的额头,给她喝水,试她呼吸。

黑暗中,妈妈听见最小的那个贴着她的耳朵说:“别怕,我们现在是你的超级英雄。”

她本想回一句“傻孩子”,却发现喉咙里塞满了星星,一开口就会掉出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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