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失踪拉锯战(下)(1/2)
记朝七年十一月二日,清晨。
南桂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雾之中,天色未明,云层厚重低垂,仿佛一床浸了水的棉絮压在头顶。气温降至零下二度,湿度高达八成,寒意刺骨,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个早晨。
街道上结着薄霜,青石板路面湿滑难行。屋檐下挂着冰凌,长短不一,在微弱的天光中泛着透明的光泽。护城河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的水流缓慢,水草冻成了凝固的墨绿色。
城外原野更是一片萧瑟。枯草覆着白霜,像是撒了一层盐。树木光秃秃的枝桠伸展向灰白的天空,偶尔有寒鸦掠过,发出嘶哑的啼鸣。远处的山峦隐在雾中,轮廓模糊,如同水墨画中淡去的远山。
南桂城东门外三里处,那片小树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林中的树木披着霜衣,每片枯叶都镶着冰边。废弃的木屋里,比外面稍微暖和些——一百多人的体温聚集在这狭小空间里,形成了一种压抑的温热。
刺客演凌站在木屋门缝处,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清点着屋内的“货品”。
“……一百五十五。”他低声数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木屋里,一百五十五人被麻绳捆着手脚,嘴里塞着布团,堆挤在一起。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单族人,且在城中有些地位或财富。按照凌族的悬赏标准,这样一批“货品”,足够他换一大笔赏金了。
“这次收获不错。”演凌自语,声音里透着得意,“回去的话,夫人一定会夸我的。哈哈。”
他想起冰齐双——那个凶起来像母老虎、温柔起来又让他心软的妻子。这次任务顺利,赏金丰厚,她应该不会再骂他鲁莽了吧?或许还会给他做顿好吃的,就像以前他完成任务回家时那样。
演凌脸上不自觉地浮现笑容。但很快,这笑容被寒意取代。
“不过这天气还真冷啊。”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那是用厚羊毛织成的,内衬还缝了层兔皮,但依然抵挡不住零下二度的严寒。
他透过门缝望向外面,看见不远处的温春河已经结冰。那条河平日水流湍急,河中生长着一种被称为“温春食人鱼”的鱼类——虽名“食人”,其实并不会致命,但咬人极疼,且成群结队,被咬者往往痛苦不堪。
现在,河面结冰,那些鱼应该都冻死了吧?
“这下没人阻止我来抓南桂城的人了。”演凌冷笑。温春河是南桂城东面的天然屏障,平日要过河需走桥梁,而桥梁有守卫。现在河面结冰,理论上可以直接踏冰过河——虽然冰还不厚,风险很大,但对他这样的刺客来说,不算什么。
他退回木屋,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是硬邦邦的烙饼,在寒冷中冻得像石头。他用力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同时警惕地注意着屋内的动静。
那一百五十五人中有几个在轻微挣扎,麻绳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演凌瞥了一眼,没有理会。他系的绳结是特制的,越挣扎越紧,这些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挣脱。
他吃完干粮,又喝了口水囊里的水——水已经冰凉,喝下去从喉咙冷到胃里。但他早已习惯,刺客的生活本就如此,风餐露宿,冷暖自知。
天色渐亮,晨雾稍散。演凌再次凑到门缝处,望向南桂城方向。
城门还未开,城墙上隐约能看到巡逻士兵的身影,在寒风中缩着脖子,不时跺脚取暖。这样的天气,守城也是苦差事。
演凌耐心等待着。他知道,城门总会开的,人也总会出来的。虽然这几日城中人心惶惶,出城的人越来越少,但总有人不得不外出——有急事的,有要务的,或者那些不信邪的。
他在等,等下一个“货品”。
而此时的南桂城内,耀华兴等人也早早起床了。
客栈大堂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八个人围坐在炭火旁,吃着简单的早餐——热粥、馒头、咸菜。三公子运费业嫌不够,又让小二加了盘腊肉,吃得津津有味。
“今天真冷啊。”红镜武搓着手,凑近炭火,“我昨夜观星,就推算出今日必有寒潮。你们看,果然如此。”
红镜氏瞥了哥哥一眼:“冷就是冷,哪来那么多推算。”
“这是有根据的!”红镜武辩解,“北斗七星指向变化,紫微星暗淡,都是寒潮将至的征兆。我研究星象数十年……”
“好了好了,”耀华兴温和地打断,“武兄,今天我们有什么计划?”
昨日商议的护卫队方案,已经上报城主府,但需要时间组织训练。今日他们暂时无事可做。
葡萄氏-林香忽然开口:“我们出去钓鱼吧。”
众人一愣。
“钓鱼?”公子田训挑眉,“这么冷的天?”
“正是因为冷,温春河结冰了,可以在冰上凿洞钓鱼。”葡萄氏-林香解释,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而且我听说,温春河里有种鱼,冬天肉质特别鲜美。钓上来,可以炖汤,暖身子。”
葡萄氏-寒春点头赞同:“妹妹说得对。我们可以去试试。这里面一定有我们的一席之地。”
她用了妹妹常用的句式,姐妹俩相视一笑。
赵柳怯生生地说:“这个……我大约能维持个样,但就是钓不了多少鱼。你们说呢?”
她不太自信。钓鱼需要耐心和技巧,她年纪小,经验少,担心拖后腿。
耀华兴微笑:“没关系,就当出去散散心。总比闷在城里强。”
她顿了顿,忽然换了话题:“你们知道吗,我们记朝实行的是土地重配置制度。”
众人看向她,不明白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耀华兴继续道:“在底层,谁没有土地,谁的地位就越低。朝廷会把权贵、中层的部分土地,随时间推移逐渐转移给底层,从而形成平衡。”
她往炭火里添了块木炭,火光映着她的脸:“权贵每年被剥夺的土地最多,因为他们占据的土地多,财富也多。中层每年被剥夺的土地数量不多,因为中层地位也就那样,钱也没有多少。”
“至于底层,”她语气认真,“完全不用担心土地被剥夺。即便被地主收走了,朝廷制度运行也会把地主的土地重分配给那些失去土地的人。每一次失业,或者说土地全没了,都会重分配土地,避免饿死或冻死在冬天。”
三公子运费业停下咀嚼,若有所思:“这么说,皇帝陛下执行的制度还真的非常公平。”
“是的。”耀华兴点头,“不管是修建房子,开荒土地,都是那些开发者的。房子脚底下也是房主的。这制度既保证了公平,又鼓励了勤劳。”
葡萄氏-林香眼睛发亮:“这个制度确实非常妙,非常好,执行的也非常不错。难怪一些看似穷的地方,比如北桂城,都没饿死人。原来是被土地重分配了。”
她语气中满是赞叹:“这皇帝太好了吧?至少比某些我看见的书本、小说、故事里面的昏君、暴君强多了。原来现实的皇帝这么勤恳,这么帮百姓想办法呀。”
公子田训也点头:“确实。华河苏陛下登基以来,推行了一系列惠民政策。土地重配置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减税、修路、兴水利等等。虽然朝中仍有贪腐,地方仍有不公,但大方向是好的。”
红镜武捋着胡子:“我观天象,紫微星明亮,主明君在位。华河苏陛下确是难得的明君。”
这次没人反驳他。因为事实摆在眼前——记朝这些年虽有小乱,但大体安定,百姓生活确实在改善。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决定出城钓鱼。他们向客栈借了渔具——鱼竿、鱼线、鱼钩,还有凿冰用的短镐。客栈掌柜好心提醒:“温春河边要小心,冰还不厚,别掉下去了。而且河里有温春食人鱼,虽然冬天活动少,但还是有危险。”
众人谢过,穿戴整齐,出了客栈。
街道上冷清依旧,但已有零星行人。见到他们八人结伴出城,有人好奇张望,有人窃窃私语——这几日失踪案闹得人心惶惶,还敢出城的,要么是胆大,要么是有所倚仗。
耀华兴等人目不斜视,径直出了东门。
城外寒风更烈,吹得人睁不开眼。他们沿着小路往温春河方向走,脚下霜花碎裂,发出咔嚓声响。
远处,那片小树林在晨雾中静默。他们不知道,林中有人正盯着他们。
小树林里,废弃的木屋中。
演凌透过门缝,看到了那八个熟悉的身影。他的眼睛瞬间眯起,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匕首上。
“耀华兴、运费业、葡萄氏-寒春、葡萄氏-林香、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他低声念着这些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八个人,是他的老对手,也是他的障碍。上次南桂城之战,就是他们协助守城,让他的千人部队无功而返。虽然凌族中央赔款了事,朝廷不再追究,但他演凌的失败是实实在在的。
而现在,他们竟然敢出城,而且是八人同行,大摇大摆。
演凌盯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愤怒、忌惮、还有……兴奋。
愤怒,是因为这些人是他的对头,破坏过他的计划。
忌惮,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不简单——耀华兴沉稳干练,公子田训精明机警,红镜武虽然爱吹牛但观察力敏锐,葡萄姐妹各有擅长,就连那个贪吃贪睡的运费业,在关键时刻也能发挥作用。
而兴奋,是因为这些人都是“优质货品”。
按照悬赏标准,有地位、有背景的单族人,赏金更高。耀华兴是将军之女,运费业是大将军之子,公子田训出身官宦之家,葡萄姐妹、红镜兄妹、赵柳也都不是普通百姓。这八个人加起来,赏金可能比他屋里那一百五十五人还高。
“什么好皇帝?”演凌忽然嗤笑,想起刚才隐约听到的对话,“这只不过是安抚民众的幌子罢了。”
他虽然离得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从那些人的表情和肢体语言,能猜出大概——无非是在称赞皇帝,称赞朝廷制度。
“虽然确实所有地方进行土地重分配制,”他低声自语,语气讽刺,“但又不是我们刺客受益。在这里高兴什么高兴?真当自己是底层啊?”
他看着那八人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温春河的小路拐弯处,眼中闪过寒光:“你们这几个,可是我抓走的目标啊。”
他退回木屋深处,找到一根粗大的树干——那是这木屋的主梁之一。他伸出右手,在树干上狠狠抓了三下,指甲在木头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臭人,死人,烂人。”他每抓一下,就低声骂一句,“你们这些臭人,死人,烂人,过会就要受到我刺客的‘去死大餐’,让你们跪地求饶。”
他想象着那八人被捆绑、被塞嘴、被装进麻袋的样子,想象着他们惊恐的眼神,想象着他们将为他换来大笔赏金……
“喂给长安,我看你们有什么了不起的。”他继续自言自语,“过一会剩下抓到的就是你们。你们这次出来了,等到你们钓鱼,我就慢慢去到那里,然后过一会将你们一网打尽。”
他已经在脑中规划行动方案:等他们到了河边,开始凿冰钓鱼,注意力分散时,他就悄悄接近。先用迷药放倒几个,再迅速制服剩下的。八个人,他一个人可能有些吃力,但只要计划周密,应该没问题。
“过会我看看这些赏金会不会又会暴涨。”他嘴角勾起残忍的笑。
他重新清点人数:屋里一百五十五人,加上外面那八人,一共一百六十三人。
“再加上他们不是底层的,一定能卖不少钱。”他盘算着,“而且再说了,我是他们的常见对手之一,来抓他们似乎并无不合理。那我看看他们能承受得住我刺客演凌抓捕吧。”
他整理装备:检查匕首是否锋利,确认迷药是否充足,清点绳索和布团。一切就绪。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木屋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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