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师父去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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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徐子怡没回头。
她知道是何雨柱。他的手掌依然粗糙,依然温暖,依然有老茧。但她现在觉得,那些茧是长在土地上的根。
“为什么要用笔名?”她忽然问。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电车的叮当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有些话,用真名不能说。”他低声说,“傻柱可以。傻柱是个疯子,是个傻子,说什么都行。”
“那留洋的事……”
“也是假的。”何雨柱笑了,笑声很轻,胸腔的震动透过相握的手传过来,“我从河北来,坐了一个月的船,吐了七回。第一脚踏上香港码头,踩到的是烂菜叶子。”
徐子怡转过身。暮色里,何雨柱的脸半明半暗,浓眉下的眼睛很亮,像井水映着星光。
“为什么帮我们?”她问。
何雨柱没回答。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动作很轻,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俯身,很快地,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
……
永乐戏园的后院里,晨光像把钝刀子,慢吞吞地割着青砖地上的阴影。徐子怡站在井台边,手里拿张从账本上撕下的纸,纸上用眉笔歪歪扭扭列着名字。
“老赵。”她喊。
蹲在回廊下抽旱烟的老头抬起脸,左眼是瞎的,眼白混浊得像隔夜的米汤。他是戏班里的老琴师,胡琴拉得一般,但能说会道,早年跑过码头。
“你去门房。”徐子怡说,“传达室有张桌子,有部电话。来人要问,就说戏园装修,下月开张。”
老赵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得嘞!这差事体面。”
“冯妈。”徐子怡转向那个正在晾衣服的胖妇人。冯妈是班子里打杂的,丈夫死得早,带着个傻儿子。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凑过来。
“厨房归你。”徐子怡指了指西厢那间冒烟的屋子,“米面油盐柱子哥都置办齐了。晌午做顿臊子面,多搁辣子。”
冯妈笑得脸上褶子堆成了菊花:“管饱!管饱!”
剩下的人围过来,眼巴巴望着那张纸。徐子怡一个个念:武生阿强管道具房,小旦玉兰管服装箱,琴师老陈还拉他的胡琴,但得兼着教几个孩子练功。名字念完了,纸也到了头,可院里还站着七八个人——跑龙套的半大孩子、打锣鼓的伙计、后台梳头的阿婆。
“人不够。”老赵吐出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悠悠地散,“开台戏,前台后台少说三五十号。咱们这才多少?”
徐子怡把纸叠了叠,塞进袖口。她何尝不知?一副完整的戏班子,生旦净末丑,文武场,后台箱倌,茶水杂役,缺一不可。可现在满打满算,能上台的不过十来人。
“先收拾着。”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柱子哥说了,人,慢慢招。”
阿强把练功的刀枪搬到檐下,铁器碰撞,叮当作响。玉兰打开那口红木戏箱,抖开一件绣着金线凤凰的蟒袍,阳光下,金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老陈在井边调弦,咿咿呀呀的胡琴声像条瘦长的虫子,在空气里扭动。
戏园活过来了。徐子怡想。虽然还空着大半,虽然缺胳膊少腿,但总归是活了。她走到戏台前,仰头看着穹顶的彩绘。天女的衣带有些剥落,但嘴角那抹笑还在,慈悲的,俯瞰众生的笑。
晌午的面条还没下锅,何雨柱回来了。他走路带风,长衫下摆卷起细小的尘埃。徐子怡正和玉兰商量戏单,见他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
“收拾收拾。”何雨柱说,声音发干,“去接师父师娘。”
“现在?”
“现在。”
黄包车穿街过巷。香港的街道像副乱糟糟的肠子,这边是气派的洋楼,拐个弯就是挤挤挨挨的寮屋。
徐子怡坐在车上,手指攥着衣角,越攥越紧。
她想起师父那张枯树皮似的脸,想起师娘那双永远泡在洗衣盆里的、红肿的手。方敬之卷钱跑的那天,师父吐了口血,溅在青砖地上,像朵开败的梅花。
车在一条窄巷口停下。
巷子太窄,车进不去。何雨柱付了钱,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地上污水横流,烂菜叶子和鱼肠子泡在积水里,泛着白沫。两边的木板房歪歪斜斜,窗户用报纸糊着,有些破了洞,露出里面黢黑的一角。
师父师娘住最里头那间。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的褪色门神被雨水泡得面目模糊。徐子怡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
师娘坐在床边。
她穿着白衣。
不是戏台上的白,是粗麻布的、本白的、像丧事用的白。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绾了个紧紧的髻,插着根素银簪子。她手里拿着把木梳,正一下一下给床上的人梳头。
床上躺着师父。
脸盖着块白布,布下是个人形轮廓,瘦得吓人,像具用竹竿撑起的衣架子。露在外面的手枯瘦如鸡爪,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污垢。
徐子怡站在门口,动弹不得。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来了。”师娘说,没回头。梳子继续在花白的头发上游走,一下,又一下。木齿刮过头皮的声音,沙沙的,像秋虫在啃噬叶子。
“什么时候……”何雨柱问。
“昨儿夜里。”师娘放下梳子,转过身。她脸上没有泪,眼睛干涸得像口枯井,“气死的。方敬之那畜生,不光卷了戏园的钱,连家里最后几块大洋、我陪嫁的一对银镯子,都拿走了。师父找他理论,被他推了一跤,脑袋磕在门槛上。回来就不行了,躺了三天,昨儿夜里吐了最后一口血。”
徐子怡往前走,一步,两步。她掀开白布的一角。
师父的脸呈青灰色,眼睛半睁着,眼珠混浊,像两颗发霉的葡萄。嘴角有干涸的血迹,黑褐色的,像墨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