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明栈暗渡(十二)(2/2)
在他们的认知里,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谈判是解决争端的必然环节。
即使是战败被俘,像他们这样身份高贵、掌握着巨大财富和秘密的人物,也应该是极有价值的筹码,是用来交换赎金、领土、贸易特权的最佳工具。
对方应该迫不及待地提出条件,然后双方展开艰难的谈判,讨价还价,最终达成一个彼此都能勉强接受的协议。
这才是文明世界的规则!
他们本以为陈恪之前的威胁索要劝降信,只是一种施加压力的谈判策略,是为了在后续谈判中攫取更大利益的前奏。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哪些条件可以让步,哪些必须坚持,赎金大概在什么价位……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东方人,这个看似冷静甚至有些文雅的统帅,竟然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要谈判!不要赎金!
甚至似乎对他们的价值也毫不在意!
他只是平静地给出了一个选择:写劝降信,或者,死。而且,是立刻就去死,死后还要悬首示众,尸沉大海!
这不是谈判,这是最后通牒!
不,这连最后通牒都算不上,这是刽子手在验明正身后直接下达的处决令!
极致的恐惧,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傲慢、算计、对“海军荣誉”的坚持、以及对母国可能救援的渺茫幻想。
死亡,而且是如此屈辱的死亡,近在眼前。
那明晃晃的鬼头大刀,行刑军士身上浓烈的血腥味,陈恪那毫无感情、转身就走的背影……这一切都在尖叫着一个事实: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真的会这么做!而且马上就要这么做!
“不!等等!等等!”资深董事范·德·科克第一个崩溃了,他嘶声尖叫起来,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和尊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双手被缚,姿势滑稽而狼狈。
他对着陈恪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我写!我写劝降信!求求您!不要杀我!我愿意写!”
仿佛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我也写!我立刻就写!”财政官的裤子湿了一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上帝啊!饶命!我们写信!让范德尔来!让他来投降!”军事联络官脸上扭曲着,之前叫嚣“海军荣誉”的正是他。
“笔墨!给我笔墨!我以公司董事的名义命令范德尔投降!”另一名董事涕泪横流。
“求您了!东方的大人!我们合作!我们有很多钱!很多秘密!我们都告诉您!只求别杀我们!”商人们更是磕头如捣蒜。
七个人,无论老少,无论之前表现得多么强硬或有骨气,此刻全都瘫软在地,丑态百出,争先恐后地表态愿意写信,唯恐说慢了半步,那大刀就会落下。
求饶声混杂在一起,与远处零星战斗的余响,构成了一曲征服者绝对权力下的恐惧交响。
陈恪离去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转身。
海风吹动他的斗篷和下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才缓缓地转回身。
脸上依旧没有胜利者的嘲弄,也没有对俘虏丑态的鄙夷。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七个瘫软如泥的昔日权贵,然后,视线落在了最早跪地求饶的范·德·科克身上。
他开口,声音通过通译传来,语调平缓,甚至带着一丝礼貌性的询问:
“哦?愿意写了?”
他微微偏头,目光依次掠过其他人:“你们呢?也愿意?”
“愿意!愿意!千真万确!”俘虏们忙不迭地点头,声音混杂。
陈恪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继续用那种平静的语气问道:
“不勉强吗?各位。”
他特意顿了顿,让通译清晰地翻译出每一个字:
“毕竟,荷兰舰队,从不投降。范德尔将军,很有骨气。本督……还是很敬佩的。”
这句话,此刻听在俘虏们耳中,不啻于最尖锐的讽刺和最冰冷的鞭挞。
但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骨气?只想拼命抓住这唯一的生机。
“不勉强!一点也不勉强!”范·德·科克几乎是吼出来的,老泪纵横,“是我们命令他投降!他必须服从!这是为了……为了挽救所有人的生命!”
“对!不勉强!是我们自愿的!”
“求大人给我们纸笔!我们立刻写!”
陈恪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们卑微乞求的皮囊,直视其下已然粉碎的灵魂。
然后,他轻轻摆了摆手。
“既如此,给他们纸笔,松绑一只手。让他们写。写清楚本督的要求。落款、印鉴,一样不能少。”
巴达维亚的火,还在烧。
但这把火点燃的,不仅仅是一座城市的毁灭,更是一个旧海洋秩序的葬礼,和一个新时代霸权在血腥与铁火中,最初的奠基。
范德尔,你会如何选择?
是带着你残存的骄傲与舰队,冲向这片燃烧的坟墓,进行一场注定悲壮的决战?
还是,在绝望与恐惧中,低下你“海上马车夫”高贵的头颅,为你和你的国家,在远东的野心画上一个耻辱的句点?
无论哪种选择,结局,似乎都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