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明栈暗渡(七)(2/2)
可眼前这支明军分舰队,冷静得有些反常。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明军战船已经进入了射程。
他立刻下令:“左满舵!保持距离,第二轮齐射,目标敌舰指挥舱和帆缆!”
荷兰战舰娴熟地转向,试图利用机动性保持距离优势,再次以侧舷炮火进行打击。
然而,就在他们的炮手刚刚完成装填,准备点燃引信时——
“轰!轰轰轰轰——!”
明军舰队中,那二十艘迎战战船的侧舷,突然爆发出远比荷兰人第一轮齐射更加密集的轰鸣!
不是零星的炮响,而是近乎同时的怒吼!
超过百门火炮喷吐出长长的火舌,浓密的硝烟瞬间将半边船身笼罩。
更让范·海登和所有荷兰炮手魂飞魄散的是明军炮弹的落点!
没有一发炮弹落在无谓的海面上。
第一轮齐射,超过六成的炮弹,竟然准确地覆盖了冲在最前面的那艘荷兰巡航舰“海燕”号及其周围不到一百码的海域!
数发沉重的实心铁球狠狠砸在海燕号的船体上,其中一发正中水线附近,开出一个脸盆大的破洞,海水疯狂涌入;另一发打断了主桅的一根关键支索,导致巨大的主帆瞬间歪斜,航速骤减。
还有几发炮弹落在海燕号周围,最近的一发距离船舷不过十余码,激起的水柱几乎将甲板上的水手浇透。
“上帝!他们的炮……怎么可能这么准?!”海燕号的舰长在剧烈的摇晃中失声惊呼。
在这个时代,海上炮击的精度极低,尤其在这个距离上,往往十炮能有一两炮近失就已算优秀。
可明军这第一轮齐射,展现出的命中率和弹着点集中度,简直骇人听闻!
还没等荷兰人从震惊中恢复,明军战船开始了有节奏的轮替射击。
它们似乎分成了两组,一组射击后迅速转向,用另一侧船舷接敌,或者由另一组战船补上射击位置,炮声连绵不绝,虽然射速似乎不如荷兰人装备的部分更先进的速射炮,但每一次齐射都极具威胁,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追着试图机动规避的荷兰战舰猛揍。
“是炮!是明朝人的炮不一样!”范·海登终于看出了端倪。
通过望远镜,他隐约看到明军炮窗后,火炮的形制似乎与寻常的前装滑膛炮有些许不同,炮管更粗短。
这正是陈恪早年推动“神机火药局”军工改革的成果之一——在后装枪技术上遇到瓶颈后,集中力量改进的后装式舰炮。虽然受限于材料和工艺,未能实现完全的后膛装填和定装弹药,但在装填速度、气密性和射击精度上,已经远超这个时代普遍使用的前装滑膛炮。
配合经过严格训练的炮手,使得明军精锐战舰的火炮在有效射程和精度上,取得了对荷兰舰炮的局部优势。
“撤退!拉开距离!不要被缠上!”范·海登当机立断,嘶声下令。
他原本的任务是骚扰迟滞,可不是来和明军精锐硬碰硬打炮战的。
明军这恐怖的火炮精度,加上对方战船数量本就占优,若是被缠住,等明军主力巨舰回过头来,他们这支前锋分队怕是要全军覆没。
荷兰前锋分队开始拼命转向,利用速度优势,向外海逃窜。
那艘受伤的“海燕”号航速大减,成了明军火炮重点照顾的对象,接连又中数弹,船体倾斜,浓烟滚滚,眼看是不行了。
明军舰队似乎也没有深追的打算。
那二十艘战船在成功击退荷兰前锋,并集火重创“海燕”号后,便放缓了速度,重新调整队形,警惕地监视着溃逃的荷兰船只,缓缓回归本队。
只有几艘快船被派出去,似乎是去捞救海燕号上落水的荷兰水手,或者检查战果。
整个过程,从接敌到击退,不过小半个时辰。
明军主力舰队的大部队,甚至没有因此产生明显的混乱或减速,依旧按照既定的航向和速度,沉稳地向西南行进。
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飞了几只恼人的苍蝇。
这一幕,通过侥幸逃回的巡航舰上的军官口述,以及远远观察的了望哨报告,最终传回了正在拼命赶来的范德尔主力舰队。
“什么?!一轮齐射就重创了‘海燕’号?炮击精度远胜我方?明军战船并未大举追击?”范德尔听着逃回来的范·海登那心有余悸的汇报。
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破灭了。
陈恪不仅战略眼光奇诡,其麾下舰队的战术素养和武器装备,也超出了他的预估。
那支负责垫后的明军分舰队,显然是精锐,而且是有备而来。
他们根本不上当,不分散,不冒进,就是稳稳地护住后队,用优势火力教你做人。
“他们的目标是巴达维亚,无比明确。他们不会因为一点袭扰就改变航向,分散兵力。”范德尔惨笑一声,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那位侯爵……他把一切都算死了。他知道我们会回援,知道我们会心急,知道我们会试图骚扰。所以,他安排了足够强硬的‘后卫’,根本不给我们拖延的机会。”
“司令官阁下,那我们现在……”副官声音发干。
范德尔死死盯着海图,目光在明军航线与巴达维亚之间来回移动。
强行追击,正面交战?明军兵力占优,火炮似乎还更精准,胜算渺茫。
绕路?南海广阔,但熟悉的安全航线就那么几条,绕远路需要时间,而时间……
他猛地一拳砸在海图上巴达维亚的位置,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传令!全体转向东南!我们走奥他海峡以南,经爪哇海南部绕行!直接回援巴达维亚港!”
“走那条航线?可是司令官,那边水文更复杂,暗礁多,而且可能遇到逆风和不利的洋流……”航海官失声道。
“那也比跟在明朝人屁股后面吃炮灰强!”范德尔低吼道,额角青筋暴起,“陈恪的舰队庞大笨重,他们走的是航程相对较长的北线,经邦加海峡、巽他海峡逼近巴达维亚。我们船小速度快,冒险走南线,虽然风险大,但航程更短!这是我们唯一可能赶在他们之前回到巴达维亚的机会!”
他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押上了最后的本钱。“告诉所有人,这是一场和时间的赛跑,和风暴暗礁的赌博!赢了,我们就能先一步回到巴达维亚,依托港口防御,阻击他们!输了……公司就完了!执行命令!”
荷兰主力舰队在绝望与焦虑中,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十二艘盖伦船带领着残余的辅助船只,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偏离了紧追明军的航线,转向东南,朝着更陌生的南部海域驶去。
他们赌上一切,只为抢在那条“东方巨龙”之前,爬回自己的巢穴。
几乎在荷兰舰队转向的同时,明军旗舰“靖海”号上,陈恪就接到了后卫舰队送来的战报。
“……禀侯爷,俞军门率后卫舰队与红毛夷前锋接战,毙伤敌舰一艘,驱散其余。我军无沉没,仅数船轻伤。俞军门言,敌炮虽猛,然不及我炮迅捷精准,敌慑于我军威,已仓皇远遁,未敢再近。”阿大简明扼要地汇报着,语气中带着一丝扬眉吐气的快意。
陈恪站在海图前,听完汇报,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范德尔……是个聪明人。”陈恪低声自语,“他知道追不上,也打不过,更缠不住。所以,他只能赌一把,赌一条更险的路,想抢在我们前面。”
阿大问道:“侯爷,是否需要派快船尾随监视,或调整航向拦截?”
陈恪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沉静地凝望着海图上的目标。“不必。他选南线,是无奈之举,亦是取败之道。那边暗礁密布,风信无常,他的舰队再快,在陌生海域也不敢全速航行。而我们,走的是数代海商摸索出的相对稳妥的北线,虽然稍远,但步步为营。此消彼长,他未必能快多少。”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传令全军,保持航向航速,不变。告诉俞志辅,后卫舰队做得很好,保持警惕即可,无需追击散兵游勇。我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海上歼灭多少敌舰,而是巴达维亚。任他千般计策,万般挣扎,我自直取中宫。”
“是!”阿大凛然应命。
命令下达,庞大的明军舰队,依旧保持着那沉稳如山、坚定如铁的航向,朝着西南,朝着那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目的地,一步,一步,压了过去。仿佛后方那场小胜,以及荷兰舰队的仓皇转向,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