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大案要案(七)(2/2)
“里边的穷酸,说你呢!还不快滚!别脏了爷的地方!”
话音未落,四五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已闯了进来,为首一人叉着腰,指着海瑞呵斥道:“哪来的穷酸,没长眼睛吗?这地方也是你能坐的?快滚!别碍着我家公子的大事!”
也难怪他们狗眼看人低。
海瑞连日奔波,肤色本就偏黑,此刻更显风霜,一身半旧青袍,毫无饰物,坐在那里,与这气派的酒楼格格不入,任谁看了,都只觉得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穷酸。
海瑞恍若未闻,依旧不紧不慢地将杯中最后一口清茶饮尽,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这才缓缓起身,从袖中取出几文铜钱,轻轻放在桌上,对那掌柜道:“饭钱。”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几个耀武扬威的家仆,径直向门口走去。
他那份视众人如无物的镇定,以及起身时自然流露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气势,竟将那几个气势汹汹的家仆震慑住了,一时忘了阻拦。
待海瑞快要走出门口时,那为首的家仆才回过神来,觉得在同伴面前失了面子,壮着胆子又色厉内荏地喝道:“站住!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敢……敢打搅我家公子的好事!”
海瑞本已踏出门槛的一只脚,闻言突然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身,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入,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名噤若寒蝉的家仆,最后落在远处街角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阴影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峻:
“东南巡按,海瑞。”
海瑞回到停泊在僻静码头的官船,那身青布直裰已被脱下,换上了簇新的绯色官袍,他并未急于下船,而是命随行属官摆开全副钦差仪仗。
一时间,官船桅杆上升起了代天巡狩的旗帜。
手持“回避”、“肃静”虎头牌的清道校尉率先下船,随后是捧着王命旗牌的侍卫,再后是手持金瓜、斧钺的仪仗队伍,最后才是八抬大轿,轿旁跟着手捧圣旨的属官。
整个仪仗队伍肃穆森严,鸦雀无声,唯有脚步声、海浪声与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码头区域。
早有眼尖的百姓和差役飞报府衙。
当这支极具象征意义的钦差仪仗穿过上海最繁华的市街,直奔府衙而去时,整个上海城都为之震动。
沿途商贩驻足,行人避让,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与海瑞昨日微服时所见的喧嚣相比,此刻的街道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皇家威严所冻结。
上海府衙门前,知府王守拙早已得报,率领府衙大小官员,身着整齐官服,战战兢兢地跪迎在衙门外。
他身后一众属官更是面如土色,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之人,几乎要瘫软在地。
大轿在府衙正门前稳稳落下。海瑞并未立即出轿,一名属官上前,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道:“圣旨下!上海府文武官员接旨!”
王守拙等人连忙叩首,山呼万岁。
圣旨内容与在京时宣读的大同小异,再次明确了海瑞“巡按东南,总理军需核查事”、“便宜行事”的巨大权力。
宣旨毕,海瑞这才从容出轿。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在地的众官员,并未多言,只沉声道:“诸位大人请起,府衙内说话。”
进入大堂,海瑞端坐正位,王命旗牌供奉在侧。
他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官奉旨核查军需事宜,事关国本,刻不容缓。王大人,即刻将石见银矿上一批次所有军械、粮秣的采购、检验、装运、交接之全部文书、账册,以及所有经手官吏名录,一并调来。相关涉事人员,一律于衙内候审,不得外出,不得互通消息!”
王守拙不敢怠慢,连声应诺,立刻吩咐下去。
整个上海府衙瞬间忙碌起来,书吏抱着一摞摞卷宗账册穿梭往来,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海瑞办案,素以迅雷不及掩耳着称。
他带来的刑部、大理寺干吏立刻投入工作,与海瑞一同,对照从石见带回的劣质样品和证人证词,逐一核对上海这边的文书账目。
案件查办起来,出乎意料地顺利。
矛头很快指向了市舶司库藏大使贾仁义。
当海瑞命人将那些锈蚀的钢钎、霉变的米粮、劣质的火铳部件摆在他面前时,贾仁义几乎吓破了胆,未经太多拷讯,便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全盘招供。
他承认,是自己利欲熏心,见石见军需数量巨大,油水丰厚,便勾结了负责验收的工坊小吏、以及水师中负责押运的一名低级军官,共同作案。
他们以远低于标准的价格采购次品,或者直接在合格品中掺杂劣品,利用职务之便篡改验收文书,倒卖差价中饱私囊。
他赌的就是天高皇帝远,海外将士即便发现,层层上报也需要时间,最终多半会不了了之。
根据贾仁义的供词,链条上的几名涉案人员——包括那名工坊吏目和水师军官——也很快被锁定并控制。
他们都对罪行供认不讳,细节吻合,账目也能对上。
案件似乎脉络清晰,就是一桩典型的底层胥吏勾结,利用监管漏洞贪墨军资的案件。
海瑞下令将贾仁义等一干涉案人员全部收监,严加看管。
同时,他将初步查证结果、涉案人员供词、物证清单整理成文,以六百里加急奏报京师。
按照制度,无论是什么案子,只要是处决人犯,都需要由皇帝朱笔勾决。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海瑞在此番初步调查后,得出的结论竟指向了贾仁义等人的“私自贪墨”,在现有证据链上,并未发现更高层级官员指使或参与的明确证据。
这个结果,让一直提心吊胆、唯恐被牵连的知府王守拙、以及他背后那些心怀鬼胎的士绅官员们,在惊魂未定之余,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仿佛躲过了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