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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对门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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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往前走了一步,“你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对门的邻居,想说那天晚上我什么都不知道,想说我可能是梦游,想说我真的不认识你。

但我说出口的是另外一句话。

“我住你家楼上。”

她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嘴里自己冒出来的。我的舌头像有自己的想法,嘴唇像有自己的想法,我想闭紧嘴,但控制不住。

“你家楼上那层,早就封了。”她说,“没人住。”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

那笑声也不像我。尖一点,细一点,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没人住,”我的嘴说,“又不是没人。”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我转身,掏钥匙,开门,进去,关门。动作一气呵成。然后我靠在门上,浑身发抖,大口喘气。

我听见门外很久很久没有动静。

后来有脚步声,很轻,往电梯那边去了。

我坐在地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在小区群里看到一条消息。对门那个女的发的。

她说房子卖了,准备搬家。感谢邻居们这些年的照顾。

她回:孩子要上学,换个学区房。

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她家孩子才三岁,离上学还早。

那天下午,搬家公司的车就来了。我躲在窗帘后面,看着她带着两个孩子上了车,她男人开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临走的时候,她站在车边往我们这栋楼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她看的是哪一层。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天黑了也没开灯。门铃突然响了一下。

我没动。

又响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走廊空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但我家门口的地上,放着一把钥匙。

我打开门,弯腰捡起来。是一把老式的铜钥匙,上面贴着张纸条,只有三个字:

“楼上用。”

我抬头往上看。

天花板,灯,白墙。什么都没变。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家不止我一个人住了。

楼上的那个人。

或者说,镜子里的那个人。

或者随便什么。

她回来了。

那把钥匙在我手心里攥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摊开手掌看,铜锈沾在皮肤上,细细碎碎的,像某种记号。钥匙是真的,纸条也是真的。我把它们放在茶几上,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青,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像个陌生人。

我对着镜子说:“你是谁?”

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我上班迟到了。一整天心不在焉,老板说话我听着像隔了一层水,同事递过来的文件我接了三回才接住。下午请了假,早早回家,站在楼道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上楼看看。

我们这栋楼一共十八层,我家在十六。十七和十八都是正常住家,我见过十七楼的老太太遛狗,也见过十八楼的小年轻点外卖。往上呢?

电梯到十八楼停下,我走楼梯间往上。防火门推开,是水泥楼梯,积着灰,墙角有蜘蛛网。我从来没走过这一段。

十九楼。

防火门上着锁,老式的挂锁,锈得发红。我把那把铜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

锁开了。

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响得厉害,像很多年没人动过。里面是一条走廊,格局和我那层一模一样,但什么都没有——没有门牌,没有地垫,没有声控灯。尽头是一扇窗户,白天也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透不过来,整条走廊黑沉沉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

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了。

我回头,门已经合死,那把锁自己挂回去了,锁簧落进去的声音在寂静里特别响。

走廊尽头那扇窗帘后面,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我没敢再往前走。

退回去,推那扇门,推不开。砸,踹,喊,没用。手机没信号。我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响。

窗帘后面那个东西慢慢走过来。

我看不清它长什么样,只知道是个影子,人形的,轮廓模糊,走到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它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走廊里只有我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气声,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终于上来了。”

我嗓子发紧:“你是谁?”

“我等了很久。”它说,“从你搬进来那天就在等。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站在你床边看过你。你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我坐在你旁边一起看过。你洗澡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

“别说了。”

它笑了笑。那笑声让我浑身发冷。

“你怕什么?”它说,“我就是你。”

“你不是。”

“我是。你十五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死?”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你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是黑的,你想着跳下去会是什么感觉。后来你没跳,但你的一部分跳了。那部分一直活着,一直在这儿,一直等着你上来。”

我想起来了。

那年我十五岁,爸妈吵架吵到半夜,我站在阳台上,想着跳下去他们会不会后悔。后来我妈推门进来,把我拽回去,骂了我一顿。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它。

——在镜子里。一闪而过,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你记得了。”它说,“你一直知道我在这儿。只是不想承认。”

我不说话。

它往前走了一步,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照在它的脸上。

是我的脸。

但又不完全是。年轻一点,眼神空一点,嘴角带着笑,那笑容让我想起对门邻居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那天晚上你去对门弄锁,”我说,“是你。”

“是我们。”它纠正我,“你只是不记得。我替你记得。”

“为什么?”

“因为那个女的,”它说,“她也想过。你闻得出来,那种味道。绝望的味道。我想看看她会不会真的做点什么。”

我后背发凉:“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它歪了歪头,“就是想找个人陪。你不肯下来,她也不肯。但没关系,我等得起。”

它往后退了一步,退回黑暗里。

“门没锁,”它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你随时可以走。也可以随时回来。我一直在。”

我等了很久,才敢动。

推门,门开了。我跌出去,摔在楼梯间的水泥地上,爬起来往下跑,跑过十八楼,十七楼,十六楼,冲进自己家,把门反锁,窗帘全拉上,坐在墙角喘了半天气。

茶几上那把钥匙还在。纸条还在。

我盯着它们看了一夜。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物业,说要查十九楼的资料。物业的小姑娘翻了半天,告诉我十九楼是空的,从建成那天就没人住过。

“不可能,”我说,“我去过。”

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那层没装修,也没卖出去,一直锁着。”

“钥匙呢?”

“应该在开发商那儿吧。”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走了。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又站在那个黑暗的走廊里,它站在我对面,说:“你还会来的。”

我说:“我不会。”

它笑了,那个笑让我醒来之后还心有余悸。

但我知道它说得对。

我会来的。

不是因为它在那儿,是因为我十五岁那年站在阳台上的时候,有一部分我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那部分一直活着,一直等着,一直想让我回来。

那天之后我开始失眠。

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总觉得有人在看我。睁开眼,什么都没有。但窗帘后面,衣柜门缝里,镜子里——我知道它在。

有时候半夜去卫生间,路过镜子的时候会顿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在看我,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笑什么。

我学会了对镜子说话。

“今天别出来了。”我说。

镜子里的人点点头。

有时候它不听。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刀。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怎么来的。我赶紧把刀放下,回到床上,心跳得厉害。

第二天我翻监控。

凌晨三点,我从卧室走出来,走到厨房,打开刀架,拿起刀,就那么站着。站了四十分钟,然后放下刀,回去睡觉。

整个过程眼睛都是睁着的,但那个眼神——那不是我。

那是它。

我开始害怕睡觉。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红牛一罐接一罐,熬到第三天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我站在十九楼那扇门前。

钥匙在手里攥着,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我没进去。我退了回去。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进去的。

今天下班回家,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一盏。我低着头数台阶,走到十六楼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我门口。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头发披着,穿浅色衣服,背对着我。

我脚步顿住。

她慢慢转过身来。

不是对门那个。是另一张脸。我不认识,但又莫名觉得眼熟。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镜子里的一模一样。

“你好,”她说,“我住你楼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十九楼,住了很久,一直没下来打过招呼。

今天她终于下来了。

“进来坐坐?”我听见自己说。

她点点头,跟着我往门口走。

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余光瞥见她正抬头往上看着什么。我也跟着抬头。

天花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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