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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窗帘的缝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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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文静缓缓放下茶杯,那张和善的面孔在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上了窗帘。房间骤然暗下来,只有从帘子缝隙透进的几缕光线,将她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

“小雨的姐姐。”她低声重复,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颤抖,“我早该想到的。你和她,眼睛很像。”

柳倩的心跳加快,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苏老师,您认识小雨?”

“我见过那孩子三次。”苏文静没有转身,仍旧望着窗帘的缝隙,“第一次是2008年秋天,在基金会的心理援助活动上。她很安静,不爱说话,但画画很好。我问她喜欢画什么,她说‘星星和妈妈’。”

柳倩感觉喉咙发紧。小雨的确喜欢画画,尤其是星空。母亲去世后,她画了很多有妈妈的画,说“妈妈变成了星星”。

“第二次是2009年春天,在青少年活动中心。小雨参加了我们的周末绘画班,她是班里最有天赋的孩子。那天她画了一幅画——一座灯塔,立在黑暗的海边,光柱扫过海面,照亮了一只小船的帆。我问她为什么画这个,她说‘妈妈是灯塔,我是小船,她在等我回家’。”

泪水模糊了柳倩的视线。她记得那幅画,小雨拿回家时很骄傲,说要在全市少儿绘画比赛上拿奖。那幅画后来挂在小雨卧室墙上,直到她失踪。

“第三次……”苏文静的声音哽咽了,“第三次是2009年6月,小雨失踪前一周。她来基金会做心理测评,吴医生——就是吴文渊——亲自接待的。测评结束后,吴医生告诉我,小雨有‘特殊的感知力’,应该纳入‘特殊培养计划’。”

“‘特殊培养计划’?”柳倩站起来,“是灯塔计划的一部分?”

苏文静终于转过身,脸上满是泪痕。“对不起。我早就该说出来,但我害怕……我怕失去晓晓。”

“您女儿还活着,对不对?”

长时间的沉默。苏文静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头剧烈抖动。柳倩没有催促,她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苏文静和一个年轻女子的合影。那女子约莫三十岁,眉眼与少女时期的苏晓相似,但眼神空洞,嘴角挂着僵硬的微笑。

“她活着,但不完全是她了。”苏文静终于开口,声音几不可闻,“晓晓一直有抑郁症,高中时越来越严重,有自残倾向。我试过所有方法,带她看最好的医生,吃药,住院,都没有用。2005年春天,她第三次自杀未遂后,我在医院遇到了吴文浩。他说,传统治疗对我女儿无效,但他有一种新疗法,成功率很高,只是……需要时间,也需要保密。”

“什么疗法?”

“他说是一种‘人格重塑疗法’,通过深度催眠和潜意识重建,帮助患者建立新的自我认知。但要完全成功,患者需要离开原有环境,切断与过去的连接,包括……与我的联系。”苏文静的眼泪滚落,“他让我选择:要么眼睁睁看着女儿最终自杀成功,要么相信他,给晓晓一个重生的机会。”

“您选择了后者。”

“我有什么选择?”苏文静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我是一个母亲!我看着她手腕上一道道伤疤,看着她夜夜失眠,看着她生不如死!如果有一种方法能救她,哪怕是魔鬼的交易,我也会做!”

柳倩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同情,愤怒,理解,谴责。一个绝望的母亲,一个看似提供希望的医生,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所以您同意了伪造她的死亡?”

“吴文浩说,只有这样,晓晓才能彻底告别‘苏晓’这个充满痛苦的身份。他安排好了一切:医院记录、死亡证明、火化——假的骨灰盒现在还放在我卧室。晓晓被转入了新希望集团在郊区的疗养中心,我每个月可以去看她一次,但不能见面,只能隔着单向玻璃。起初她的状态确实在好转,不再自残,能正常吃饭睡觉。但渐渐地……她变了。”

“怎么变了?”

“眼神,语气,小动作,都越来越不像她。吴文浩说这是治疗的一部分,‘旧的人格在消退,新的人格在建立’。但一年后,当我再次见到她时,她甚至认不出我。她叫我‘阿姨’,问我‘你是谁’。”苏文静痛苦地闭上眼睛,“我质问吴文浩,他说这是正常过程,等新人格稳定后,会慢慢恢复部分记忆。我相信了,因为我别无选择。”

柳倩想起那份文件上的标注——A级,“具备培养潜力”。“苏晓的评分是A吗?”

苏文静猛地睁开眼睛:“你怎么知道评分?”

“我看到过一些文件。告诉我,A级代表什么?”

“吴文浩说,A级是‘可塑性最强’的,适合进行深度重塑。B级是次之,C级不适合。”苏文静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后来我才知道,C级的孩子……被处理掉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柳倩感到浑身发冷。“处理掉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细节,我不敢问。但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吴文浩和他哥哥吴文渊的谈话。吴文渊说‘C级素材已经清除,不会留下痕迹’,吴文浩说‘可惜,本来可以试试新药剂’。”苏文静颤抖着说,“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梦见那些孩子被埋在什么地方。醒来后,我对自己说,一定是听错了,误会了。我必须相信那是误会,否则我无法面对自己……”

“那您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真相的?”

“2008年,吴文浩‘车祸去世’。但实际上,他接手了‘灯塔计划’,改名换姓,成了另一个人。他找过我,警告我不要多问,只要继续为基金会工作,晓晓就会安全。他还给了我一份名单,让我重点关注上面的孩子,说有‘特殊潜力’,基金会可以提供额外帮助。”

“名单上有小雨?”

苏文静点点头,泪如雨下。“有二十多个孩子,小雨是第七个。吴文浩说,这些孩子都有某种天赋——超常的记忆力、艺术感知力、数学天赋,或者像小雨一样,有‘特殊共情能力’。他说要为他们提供‘定制化培养’,帮助他们发挥潜能。我相信了,或者,我强迫自己相信。”

“您推荐了多少孩子?”

“全部。”苏文静的声音几不可闻,“我亲自家访,说服家长,安排他们接受心理评估。评估通过的,就转入‘特殊培养项目’。前几个孩子确实有了进步,成绩提高,性格变开朗。家长们还来感谢我。我以为……我真的以为是在做好事。”

“直到孩子们开始失踪?”

苏文静瘫倒在沙发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第一个是2009年4月,一个叫陈默的男孩,十三岁,数学天才。他妈妈说孩子去参加一个‘数学夏令营’,一周后失联。我去问吴文浩,他说陈默被选入一个国际项目,去国外学习了,为了保密不能联系家人。我半信半疑,但晓晓那时状态稳定,我不敢深究。”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小雨是第五个。每次我问,吴文浩都有完美的解释:出国深造、封闭训练、保密项目。直到2012年,一个叫方晴的女孩家长报警,说女儿失踪了,我才意识到不对劲。我偷偷调查,发现那些孩子所谓的‘去向’全是假的。我去质问吴文浩,他第一次对我露出了真面目。”

苏文静解开衣领,柳倩看到她颈侧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他说,如果我再多事,晓晓就会‘意外死亡’,我也会消失。他还说,我已经是同谋,如果事情曝光,我也要坐牢。他给我看了照片——晓晓在一个房间里,眼神呆滞,靠药物维持生命。他说,只要我听话,晓晓就能活下去,还能得到最好的治疗。”

柳倩感到一阵恶心。“您就妥协了?”

“我能怎么办?”苏文静哭着说,“晓晓在他手里,那些孩子已经失踪了,我回不了头了。我只能继续,继续推荐孩子,继续欺骗自己,说他们真的是去参加什么特殊项目……直到去年,我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什么事?”

苏文静起身,走进卧室。几分钟后,她拿着一个旧手机出来。“这是晓晓以前用的手机,我一直留着。去年我整理东西时,意外发现手机里有一张SD卡,是我以前忘了拿出来的。里面有一段录音,日期是2010年3月15日。”

她打开手机,播放录音。起初是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孩虚弱的声音:

“妈妈,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我在一个地方,不知道是哪里。有很多孩子,我们每天上课,考试,被评分。A,B,C。我是A-07。得到A的孩子,会被训练成‘新人类’;B级继续观察;C级……C级会被带走,再也没回来。上周,C-12被带走了,我听到她在走廊里哭。昨天老师说她‘转学’了,但我在洗衣房看到她的衣服上有血……”

录音里,女孩的声音在颤抖。

“妈妈,带我回家。我不想变成别人。他们给我吃药,打针,让我忘记你,忘记爸爸,忘记我是谁。但我记得,我一直记得。我爱你,妈妈。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都爱你。”

录音到此为止。房间里只剩下苏文静压抑的啜泣。

柳倩感到呼吸困难。那些冰冷的字母和评级,在录音中变成了活生生的恐惧。A-07,小雨的代号是L-07,相似的编号系统。

“这是晓晓的声音?”

“是。2010年,她已经‘治疗’了五年。我以为她早已忘记我,但她没有,她偷偷录下了这些。”苏文静擦去眼泪,“听到录音后,我崩溃了。我决定报警,但就在那时,我收到了这个。”

她拿出另一个信封,和柳倩收到的一模一样。里面是一缕头发,还有一张照片——苏晓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旁边的心电图显示着微弱的心跳。照片背面写着:“保持沉默,她活着。多说一句,她死。”

“是谁送来的?”

“不知道。放在我家门口。但我知道,他们一直在监视我。”苏文静抓住柳倩的手,“柳小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小雨,对不起所有孩子。我每天都活在炼狱里,但我没有勇气……直到昨天,我听说小雨的姐姐在调查十七年前的旧案,在砖瓦厂找到了证据。我知道,终于有人不放弃,有人敢对抗他们。我想过联系你,但我害怕……”

柳倩反握住她的手,那双苍老的手冰冷如霜。“苏老师,您女儿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吴文浩——或者说吴文渊——每年会给我一张她的近照,证明她还活着。最近的一张是三个月前,在一家疗养院,但背景模糊,不知道具体位置。”苏文静从相册里取出一叠照片,最近的一张上,苏晓看起来三十多岁,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柳倩仔细看着照片,注意到床栏上有一个模糊的logo:一个太阳图案,

“这些照片能给我吗?还有那段录音。”

苏文静犹豫了一下,点头。“拿去吧。我已经备份了很多份,藏在不同地方。如果我出事,至少有人知道真相。”她顿了顿,眼神突然变得坚定,“柳小姐,我能帮你。虽然我不知道所有据点,但我知道他们的运作模式。每次有孩子被‘选中’,都会经过相同的流程:基金会推荐—心理评估—家长同意—办理手续—转送。而负责‘转送’的,总是一个姓陈的司机。”

“陈国华?”

“不,是另一个,叫陈大军,应该是陈国华的亲戚。他开一辆银色面包车,车牌尾号经常换,但车尾有一道划痕,右后灯罩是裂的。我以前以为他是基金会的司机,后来才发现,他只负责接送那些‘特殊培养’的孩子。”苏文静努力回忆着,“而且,每次接送前,吴文浩都会给我一份文件,让我交给家长签字。文件是《特殊教育项目授权书》,但最后一页总是单独的,吴文浩会亲自带走,不留在基金会存档。”

“您还记得文件内容吗?”

“很模糊的条款,主要是授权机构对孩子进行‘定制化教育’,包括心理辅导、封闭式训练、必要时使用药物等。家长们看到‘特殊教育’、‘天才培养’这些字眼,又不用自己出钱,大多都会签字。”苏文静苦笑,“我也是这样说服他们的,说这是改变孩子命运的机会。”

柳倩想起小雨失踪前,父母确实签过一份文件,说是学校推荐参加“艺术天赋培养计划”。文件是父亲签的,但父母都不记得具体内容,只记得老师说“对孩子好”。

“您手头还有这种文件的样本吗?”

“没有原件,吴文浩每次都收走了。但我偷偷复印过一份。”苏文静起身,从书架最里层抽出一本旧词典,从里面取出几页折叠的纸。

柳倩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表面上,这确实是一份普通的授权书,授权“新希望教育咨询有限公司”对孩子进行特殊培养。但第八条第三款用极小字体写着:“为达到最佳培养效果,受托方可根据需要调整培养地点、方式及周期,委托方予以无条件配合。”

第九条更隐晦:“如因不可抗力或培养需要,受托方需暂时限制委托方与培养对象之联系,委托方应予理解。”

换句话说,这份文件授权对方带走孩子,切断与家人的联系,且家长不能质疑。

“这是非法的。”柳倩说。

“但家长签了字,而且条款写得模棱两可,真要打官司,也很难说清。”苏文静叹息,“更可怕的是,有些孩子确实在短期内表现出进步,这让家长更信任他们。直到孩子彻底失联,家长才意识到不对,但为时已晚。”

柳倩将文件拍照存档。“苏老师,您还知道其他事吗?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苏文静沉思片刻。“有一次,大概是2011年,我无意中听到吴文浩打电话。他说‘S市的场地已经准备好,第一批实验体下周转运’。然后提到了一个词——‘涅盘计划’。我问那是什么,他说是‘灯塔计划’的升级版,针对A级对象进行更深层次的改造。”

“涅盘计划……”柳倩记下这个词,“您知道S市的具体地点吗?”

“不知道,但电话里提到了一个名字——‘林董’,应该是林建国。吴文浩对他很恭敬,说‘林董放心,一切按计划进行’。”

这印证了郝铁的发现——新加坡阳光教育基金会的资金来自林建国,而“涅盘计划”很可能是“灯塔计划”的延续或升级。

柳倩的手机震动,是郝铁发来的加密信息:“姐,查到重要线索。苏文静的女儿苏晓,在2005年‘死亡’后,2010年以‘沈梦’的身份出现在深圳一家私立医院的就诊记录中,主治医生是吴文浩。2012年,沈梦的医保记录显示她在‘新希望康复中心深圳分院’接受治疗。2015年后,记录中断。但我在深圳卫健委的数据库里发现,2016年,一个名叫‘沈梦’的患者在‘明心精神疗养院’住院,该疗养院的控股方是新加坡阳光教育基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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