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蛇与蝎的亡命舞(2/2)
“我以为你能记得端两杯像样的酒水上来。”教令官的语气充满了不屑。
“这已经是阿如村最好的酒了。”
“哼…”教令官轻哼一声,环顾四周,“院里说了,给你们的名额只有一个。但依我看,一个名额也是多余。沙漠能有什么人才?”
“请相信,我们找到了很有天赋的孩子!看在神的份上,带她走吧…给她一个机会,不要浪费了这孩子的才能。”安普叔恳求道。
教令官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沉默的女孩身上。“没见过的面孔,新来的?”
“前些日子流浪到我们这儿来的姑娘。她很聪慧,请您帮帮忙…求求您了。”
教令官站起身,走到女孩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喂,你从哪儿来?”
女孩抬起头,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值一提的黄沙堆。”
“家里其他人呢?一共几个孩子?”
“没有别人。”
“没有了?”
“对。”
“兄弟姐妹父母,都没有?”
“共眠黄沙之上的便是兄弟姐妹。除此以外没有别人了。”
女孩的回答让教令官愣了一下,他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唉,好吧。”
他回到桌边,拿起一张表格。“你,过来在表格上写一下名字。”
女孩走上前,拿起笔,在表格上写下了两个字。
教令官看了一眼。“…奈芙尔?长得挺白净,原来也是沙漠人。”
派蒙气得在空中跺脚:“这个家伙好讨厌!说话太难听了!”
荧看着那个瘦弱却倔强的女孩身影,心中五味杂陈。左钰则说道:“为了活下去,她必须舍弃自己的过去,包括名字和身份。从这一刻起,她只是奈芙尔。”
场景再次切换,阿如村的旅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宏伟而肃穆的智慧宫。
一位学者模样的男人正和已经长大成人的奈芙尔对话。
“奈芙尔小姐,当期课题纲要已经发下去了,希望你熟读并自主搜集信息,撰写一篇相关论文。”因论派教授梅涅托说道。
“是的,不过老师,我还有两个问题想请教。”奈芙尔的语气恭敬,但眼神锐利。
“请讲。”
“我看过同学的课题集,您发给我的题目好像比给别人的都要简单。难道对老师来说,我是特别愚笨的学生吗?”
梅涅托教授叹了口气。“我可从没觉得你愚笨。相反,你有点太精明了。”
“老师是不是想说,愚笨的学生不会发现这个问题,更不会向您提出来?”
“你瞧,你说的话多么精明。其中的道理,你也早就看透了。”
“因为我来自沙漠?”奈芙尔一针见血。
“唉…”梅涅托教授脸上露出了愧疚的神色,“抱歉,奈芙尔小姐。这并非我本意,只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罢了。你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奈芙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我想知道,如果有寄往教令院的外部来信,我们要到哪里去领?”
“是家书吗?如果写了你的名字,应该会送到你手里。”
“不是家书,也不是新寄来的…我就是好奇,那些已经送来又没人签收的信会被运到哪里。”
“这种信件一般都会统一放到智慧宫角落的架子上,那里有个大纸箱,里面都是没人收的信件。”梅涅托教授回答,“你要找什么东西的话,可以去那里看看。”
“我明白了,谢谢您。”
“别这么说。事实上,我…有些惭愧。身为导师,我都没能教你什么。”
“老师,请不要这么说。”奈芙尔的语气很平静,“院里的规定我都理解…沙漠人不是你的学生,而你把你的学生教得很好,这很正常。”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很早以前我就发现了,世界总是向成功的那一方倾斜,并对失败者投下火焰与刀尖。”
“亲爱的孩子…这是你的感悟吗?”梅涅托教授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
“不。”奈芙尔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人还是有必要把自己变成成功者的一员。”
对话结束,奈芙尔的幻影转身离去。众人跟着她穿过智慧宫的长廊,来到了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
那里果然有一个巨大的纸箱。
奈芙尔的幻影走上前,开始在箱子里翻找。
“她在找她父亲寄出的那封信。”荧轻声说。
左钰看着奈芙尔的幻影在无数信件中搜寻,他抬起手,一道微不可查的奥术能量注入到幻影之中。“时间洪流。”
在众人眼中,奈芙尔幻影的动作瞬间加快了无数倍,无数信件被她飞快地拿起又放下,整个过程被压缩在了短短几秒之内。
最终,幻影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从箱底抽出了一封信。
“找到了。”奈芙尔的幻影低声说。
她打开信封,里面的内容却让众人感到意外。
“奥摩斯港建筑老化情况报告…好像是驻守那边的三十人团负责人寄来的信。真有意思,佣兵居然也关心城市建设?”
奈芙尔的幻影伸出手,从信堆里抽出一封,信封上印着三十人团的徽记。她看了一眼,随手扔到一边。“这封信根本没被打开,就这样扔在边上。看来收信人不在意三十人团的想法。”
派蒙好奇地凑近了些,小声问荧和左钰:“三十人团是什么呀?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是须弥的佣兵组织,奥摩斯港的守备力量很多都来自他们。”荧解释道。
左钰的目光扫过那封被丢弃的信,平静地补充:“一份关于奥摩斯港建筑老化情况的报告。连城市安全这种事关民生的基础问题都懒得看,可见教令院的官僚作风已经深入骨髓了。在他们眼里,佣兵的谏言大概和路边野狗的叫声没什么区别。”
奈芙尔的幻影又拿起一封信。“收信人是…唔,没见过的名字。大概是哪个妙论派知名教授吧。”她又翻出一封,标题很长。“一封写给生论派贤者的信件,标题是《林居狂语期症状变化观察》…这些信件标题怎么都跟论文一样?”
信件的内容以幻听的形式在众人耳边响起。
“在熏香的指引下,我们逐渐迷失林中。我们的意识穿越层层障壁,盘旋、寻觅那唯一能容身的枝头…”
“该种症状在临床上也可被视为香料中毒。目前生论派确实禁止了带有严重致幻效果的香料的使用,但我认为有漏网之鱼。”
“例如我的邻居,使用熏香后手舞足蹈,口中嗬嗬乱叫…”
“这封信不是很有用吗?为什么没人签收?”奈芙尔的幻影自言自语,她翻到信纸背面,“等等,背后好像有一行小字…”
批注的声音响起:“寄信人服用毒蘑菇后写下此信,应退回,但地址无效。”备注的落款是智慧宫大掌书。
“这…”幻影似乎也有些无语。
派蒙忍不住笑了出来:“原来是吃了毒蘑菇写的信啊,怪不得!”
“这么多信,她要找到什么时候?”荧看着奈芙尔的幻影在一堆故纸里不停翻找,有些担心。
“没必要浪费时间看她整理垃圾。”左钰说着,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团由无数金色符文构成的光球在他手中凝聚、旋转,散发出柔和而威严的光芒。“时间洪流。”
他轻轻一推,光球融入奈芙尔的幻影体内。瞬间,在众人眼中,幻影的动作变成了无数道残影,信件在她手中飞速闪过,整个翻找的过程被压缩在了短短几息之间。
“哇!好快!”派蒙惊讶地捂住了嘴。
突然,幻影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手中拿着一封信,似乎被上面的收件人吸引了。“下一封,收件人写的是…大贤者阿扎尔?”
信件的内容再次响起。
“有关须弥近期教育政策变化之谏言。”
“这些年,教令院依照新政策招收了少量沙漠出身的学生,为他们提供教育。”
“然而,据我所知,受教育者并未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平等教育机会。”
“对他们来说,课题是过分简单的,指导是极其敷衍的,甚至就连虚空权限也并未完全对他们开放!”
“教育是教令院的根基,知识与智慧更是整个须弥立国之本。如此的行径,难道就能被视为是践行了教育的正确理念?”
“大贤者固然是整个教令院的决策人,但别忘了,你也与我、与所有人一样,曾是个学生。”
“我希望你重视这一问题,也愿你敞开心扉与我谈谈,听一听周围人的建议和劝告。”
听完信的内容,派蒙气愤地在空中挥了挥小拳头。“太过分了!嘴上说着给机会,实际上根本就看不起沙漠人!”
荧的目光投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奈芙尔,轻声说:“这就是奈芙尔在智慧宫的遭遇。那位梅涅托教授,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感到愧疚。”
“这不仅仅是歧视。”左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冷意,“这是一种更隐蔽的统治手段。给予希望,却不给予实现希望的阶梯。这样既能维持表面的仁慈,又能确保沙漠的子民永远无法在知识层面挑战他们的权威。写信的人很天真,他以为这是教育理念的问题,实际上这是政治。”
奈芙尔的幻影看着信件的落款。“寄件人的名字是…嗯?素论派贤者,居勒什?”她发出一声冷笑。“哈哈,原来这地方还有人知道沙漠人过得不怎么样啊?”
“素论派贤者写给大贤者的信件,就这么被丢在废纸箱里。教令院还真坦荡。”幻影将信扔回箱子,“罢了。这不是我要找的东西,继续看吧。”
她继续在箱子里翻找着。
“沙漠来的信…也不指望它一定能寄到,但不在这里的话,又会去哪儿呢…这里头东西也太多了,到底多少年没人翻过啊?而且,整座智慧宫里像这样的纸箱子、书架子还真不少…真有人能把整个智慧宫的文献都看一遍吗?谁那么闲?我不信。”
幻影的动作再次变得模糊而迅速,在左钰的法术影响下,时间仿佛在她身上失去了意义。终于,她的手停在了箱底,抽出了一封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信。
“……!这封信…”
那是一封极其朴素的信,信封已经泛黄,纸张的质感也很粗糙。即使在这堆无人问津的信件里,它也被压在最
但奈芙尔的幻影在看到信封上笔迹的瞬间,身体就僵住了。
左钰抬起手,一道微光从他指尖弹出,融入幻影之中。“灵魂回响。”
一瞬间,荧、派蒙和左钰仿佛能亲手触摸到那封信,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能闻到上面积攒多年的尘土气息,一个温和而带着期望的男人声音,在他们心底直接响起。
“您好,哈利勒先生。我名为辛努海,是欣缇人的首领。当时您在大赤沙海遭遇危险,是我救助了您和您的同僚。”
“那阵子的事,不知您记得多少?我带各位到安全地区避险,并提供水和物资。您非常高兴,告诉我您的名字。”
“告知名字在我的部族是件极其重要的事,我因而视各位为朋友。您也留下联系方式,供我日后联络。”
“我们欣缇一族长年在沙海流浪。您理解我的难处,许诺让我做教令院的特使,帮助我们谋生。”
“而现在,我遇到一些棘手事,期盼着能从您这里得到些许帮助。”
“前些日子发生了一次极严重的沙暴,我们领地内的井彻底堵塞。为了生存,我不得不前往伊阿布与乌努部族。”
“伊阿布人与乌努人,他们是赛莫德人的后裔,而我们是图莱杜拉的遗民,信仰花之女主人,本也可说是与他们亲近的部落。”
“那口水井如今为伊阿布人所控制。他们不愿提供帮助,无奈之下,我只得先擅自取用了。这显然会引来他们的不满。”
“您曾说,您会成为我在教令院的助力。我想,您是否可以就此事派人前来与我见面?我需要您的帮助。”
“另外,您上回提到,教令院如今也愿意招收沙漠人入学,于是我说起我的女儿,奈芙尔。”
“沙漠资源紧缺,我能力有限,所以我请求您,是否可以考虑让我的女儿入学教令院?她很聪明,不会让您失望。”
信的内容到此为止。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奈芙尔幻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
幻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那个早已消逝的父亲说话。
“到头来,教令院的人从没将你放在眼里。所谓的许诺也不过是场面话,他们根本就不记得辛努海这么个人。”
“而你竟然对我说,你的运气变好了,以后会越来越好…”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充满了压抑的痛苦。
“…你还说,以后会带我们去更好的地方,说得头头是道,好像你是沙漠里最伟大的首领一样…”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那些事你一件都没有做到!”
“而且,谁会相信你?闹了半天,好像也只有我啊。”
幻影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她紧紧攥着那封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真是最低劣的骗子,连撒谎都撒不好…”
派蒙看着这一幕,眼眶都红了,她小声对荧说:“她不是真的在怪她的爸爸…她只是太难过了…”
荧默默地点了点头,她能感受到奈芙尔此刻心中那份被撕裂的痛楚。
左钰看着奈芙尔的幻影,也看着旁边那个身体紧绷、脸色苍白的真实奈芙尔,轻声说道:“她愤怒的不是谎言本身,而是她是唯一相信那个谎言的人。当唯一的信徒发现神明从未存在,信仰崩塌的痛苦,远比被欺骗更伤人。”
奈芙尔的幻影缓缓抬起头,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的眼神却变得无比坚定,仿佛燃起了火焰。
“…这种事,还是让我来替你完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