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人皇的意志(2/2)
刘亮眼睛一亮,立刻领会其中深意,赞道:“‘开皇’!好!此年号极佳!‘开’者,开创、开启、开拓,寓指大哥结束数百年乱世,开创一统新朝;‘皇’者,煌煌大也,既指皇位,更喻指大哥欲建立的煌煌盛世、清明政治!这个年号,摒弃虚妄祥瑞,直指帝王功业与政治抱负,气象宏大,前所未有!弟弟佩服!”
刘璟微微颔首,对刘亮的理解表示满意。
刘亮趁热打铁,接着问道:“年号既定,那登基大典的仪注呢?是否需效仿古制,前往泰山封禅,告祭天地,以受天命?若要在明年元日举行,时间仅有两月余,若要筹备封禅,恐怕极为仓促。”
“封禅?告天?”刘璟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疏离,“不,这次登基,我不想搞‘受命于天’那一套。”
刘亮一怔:“不告天地?那如何彰显帝王乃天命所归,威加海内?自古帝王登基,莫不如此啊。”
刘璟走回御座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平和却自有千钧之力:“正是因为自古以来,每个皇帝都自称‘受命于天’,才导致了太多的祸患!每遇水旱蝗灾,或朝廷失德,便总有野心家跳出来,声称自己才是‘真命天子’,鼓动人心,掀起战乱,致使生灵涂炭,国家动荡!这‘天命’,成了野心最好的遮羞布和动员令。”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深沉,“我刘璟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什么玄虚的天命,是将士用命,是百姓拥戴,是顺应时势,是扫平群雄、安定天下的实实在在的功业!这一次,我要立个新规矩。”
刘亮听得心潮澎湃,又充满好奇:“大哥的意思是?”
“登基大典,就在长安的炎黄庙举行!”刘璟斩钉截铁,“我要祭告的不是昊天上帝,而是我华夏人文始祖,黄帝与炎帝!我刘璟,是秉承华夏先辈筚路蓝缕、开拓进取之遗志,是延续历代先贤一统九州、安定万民之理想,扫灭诸胡,重光汉土,廓清寰宇!我称帝,不靠天授,以功高而王天下!”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一种基于历史功业而非神秘主义的、前所未有的自信与霸气。
他看向听得目瞪口呆的刘亮,继续说出更石破天惊的话:“从今以后,我汉家皇帝,不称‘天子’,俱称——‘人皇’!皇者,大也,君也;人皇者,人之至尊,统御万民,治理天下,其权威来自功业与责任,而非虚幻天命!”
刘亮被这磅礴的思想和气魄彻底震撼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大哥…不,陛下!此议…此议真乃亘古未有之创举!破天命之虚妄,立功业之实基!臣相信,以此立国,我大汉必将摒除谶纬迷信之弊,奠定万世不易之基,未来之成就,必能超越强汉,成为华夏史上最伟大之皇朝!”
刘璟听着弟弟由衷的赞叹,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方,似乎已穿透宫墙,看到了他所构想的那个理性、务实、以功业论英雄的新时代。他心中豪情涌动,但不知为何,那豪情之下,却隐约有一丝空旷的不安,仿佛最重要的支柱并未完全坚实。
刘亮见兄长心情似乎不错,眉宇间那股忧色也暂时被宏图大略冲淡,他知道,不能再拖了。那个坏消息,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迟早要落下。他咬了咬牙,双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终于从袖中最深处,抽出了那封他藏了许久的密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奏报高举过顶,声音哽咽而沉重:
“大哥…臣…臣有要事禀报…此事…此事关乎长安…关乎王妃…”
刘璟正要询问登基典仪细节,见状心头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清晰。他接过奏报,迅速展开,目光扫过那冰冷的字句——“八月丙子,王妃尔朱氏于长安难产,母子俱殁…经查,乃王妃之妹尔朱玉容暗行不轨…明妃与世子已肃清宫闱,处决元凶…请大王节哀…”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刘璟的眼眶,刺入他的脑海!
“英…娥…”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难以置信的呻吟,握着奏报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竟支撑不住,向后重重地瘫倒在冰冷的、属于征服者的御座之上!金冠歪斜,奏报飘落在地。
出征前,汉王宫中,尔朱英娥替他整理甲胄时温柔的叮咛,她抚着微隆小腹时羞涩而充满期盼的笑容,他们关于孩子名字的玩笑…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片段,与眼前这白纸黑字、冰冷绝情的“难产薨逝”、“母子俱殁”猛烈地碰撞、撕裂!
短短数月,阴阳永隔?怎么会?出征前还好好的!那个鲜妍明丽、性情刚烈又深爱他的女子,那个他承诺要给她和孩子们一个太平天下的妻子…没了?就这么没了?死在阴谋之下,死在他追逐霸业的路上?
巨大的荒谬感和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淹没了他。什么帝王霸业,什么开皇人皇,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空洞,毫无意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这位刚刚决定了帝国未来走向的征服者刚毅的脸颊,无声地滚落,滴落在御座的龙纹扶手上,也滴落在冰冷的地面。
刘亮跪在下方,看着兄长瞬间崩塌的背影和无声流淌的泪水,心如刀绞。他知道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只能红着眼眶,默默跪在那里陪伴。殿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和那压抑到极致的悲伤在无声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御座上,终于传来一声沙哑、干涩、仿佛用尽了所有气力才挤出来的询问:
“英娥…已经下葬了么?”
刘亮沉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哑:“长安急报,天气炎热,王妃凤体…难以久存。明妃与世子做主,已依礼制,将王妃…安葬于长安东郊的白鹿原皇陵区。”
“白鹿原…白鹿原…”刘璟喃喃重复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藻井,“也好…那里有山有水,清静…我汉家历代的先祖,都在那边…有他们照看着,英娥…想必不会孤单,也不会害怕了…”他的话语断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寻找一丝虚无的慰藉。
刘亮抬起头,看着兄长瞬间苍老了许多的侧影,哽咽劝道:“大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王妃在天有灵,也必定希望您保重圣体,完成你们共同的夙愿…您身上,如今担着的,是整个华夏,亿万生灵的期望啊…”
又是长久的沉默。
终于,刘璟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撑住了御座的扶手,一点点地,重新坐直了身体。他抹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尽管眼眶依旧通红,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哀恸,似乎被强行压下,转化为某种更为坚硬、也更为冰冷的东西。他望向殿外苍茫的天空,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将个人情感彻底冰封后的决绝:
“朕,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