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命运的选择(2/2)
“说!”
“他们……他们退下来后,很多都……都往晋阳宫方向去了……”
“晋阳宫?”段韶心头一紧,“去那里做什么?!”
那幢主带着哭腔说道:“大将军……仗打成这样,好多兄弟都不知道为啥还要打了……家里老小都不知道咋样了……后来,娄将军和宫里的斛斯将军派人传出话来,说……说不想再和汉军厮杀的,可以退到晋阳宫里去……那里……那里能避祸……”
“放屁!!!”段韶勃然大怒,须发皆张,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齐国还没有亡!只要我段韶还有一口气在,大齐就永远不会亡!谁再敢动摇军心,立斩不赦!”
然而,怒吼之后,是无力的空虚。他看着周围士兵们更加躲闪和麻木的眼神,知道光靠杀戮已经无法挽回人心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留下少量还算可靠的部队把守瓮城城墙,自己则带着剩下的大部分人马,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和滔天怒火,径直朝着晋阳宫方向疾奔而去。
很快,段韶带兵来到紧闭的晋阳宫门外。宫墙高大,上面人影绰绰。
“娄睿!给我滚出来!!”段韶勒马,朝着宫墙上厉声咆哮。
宫墙上出现了娄睿的身影,他甲胄齐全,脸上却带着复杂的表情,有愧疚,有决绝,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表兄……”他开口,声音通过宫墙传来,有些失真。
“娄睿!你好大的胆子!临阵脱逃,聚兵私室,你想造反吗?!”段韶戟指怒骂。
娄睿深吸一口气,提高了音量:“表兄,对不住了!我娄氏一族,已然决意归附大汉!我姑姑也在汉宫安享晚年。我……我不能陪你再走下去了。”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段韶心头,也砸在了他身后所有将士的心头。原来,连大将军的至亲都已降汉……
“娄睿!”段韶眼睛赤红,声音嘶哑,“战场上,我救过你多少次命!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就是这么报答神武帝(高欢)和大齐的?!”
娄睿脸上闪过一丝痛色,但随即被坚定取代:“表兄的恩情,娄睿下辈子结草衔环再报!但今日,你要让这几万惶惶不知所措的弟兄,陪着你去打一场注定没有希望的仗,去送死,恕我娄睿做不到!”他顿了顿,声音传得更远,“汉室复兴,天命所归,乃是天下大势!表兄,我也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放屁!”段韶猛地拔出佩剑,直指苍穹,用尽全身力气怒吼,仿佛要将所有的不甘和忠诚都吼出来,“我段韶!昔年追随神武帝起兵时,便曾立誓,此生愿为大齐之盾,护国门周全!盾在,国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手中还有剑,大齐的旗帜就不能倒!”
这番誓言悲壮而铿锵,却在已经离心离德的军队面前,显得格外苍白。
娄睿在宫墙上摇头,声音带着怜悯:“表兄,喊口号,谁不会?你要兄弟们陪你赴死,也得问问大家……愿不愿意!你回头看看,看看你身后的这些弟兄们!”
段韶身躯一震,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扭过头,看向自己带来的这群士兵。他看到的不再是往日那些跟随他南征北战、信赖崇拜的目光,而是一张张写满了迷茫、恐惧、疲惫和对生存渴望的脸。许多人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一股巨大的悲凉瞬间淹没了段韶。他明白了,军心已彻底溃散,大势已去。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沉默,如同冰冷的潮水,弥漫在宫门前的空地上。良久,段韶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声音沙哑而低沉,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好……娄睿,你说得对。我段韶,无权要求所有人陪我赴死。”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自己的士兵,挺直了脊梁,大声道:“今日,在场的所有兄弟,听清楚了!还相信我段韶,还愿意追随我,还念着大齐的,留在我身后!我带你们杀出去,北上草原,哪怕只有一兵一卒,我们也重建大齐!”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如果想要保全性命,想要与家人团聚的,我段韶……绝不怪罪!可自行前往晋阳宫门前集结!我以性命担保,绝不为难!”
话音落下,时间仿佛凝固了。然后,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段韶身后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开始松动。第一个士兵低着头,默默走了出来,朝着宫门走去。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稀稀拉拉的人群开始移动,逐渐汇成一股无声的溪流。每个经过段韶身边的人,都下意识地放轻脚步,有些会低声说一句“大将军,对不起……”,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加快步伐,走向那道象征着生存可能的大门。
段韶如同一尊石雕,矗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彻底失去了血色。他看着曾经信任的部将贺拔纬,也低着头,混在人群中走了过去,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当最后一名选择离开的士兵也踏入宫门前的空地时,段韶身边,只剩下不到三万人。这些留下的士兵,大多眼神依旧坚定,或带着与段韶同生共死的决绝,他们是真正的核心,也是段韶最后的依仗。
段韶的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和痛苦消失了,只剩下近乎冷酷的决绝。他猛地高举长剑,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发出的最后咆哮:“好!天不绝我齐室!还有你们!还有我段韶!兄弟们,上马!随我从北门杀出去!杀出一条血路!”
“愿随大将军!”留下的三万人爆发出最后的、悲壮的呐喊。
然而,就在此时——
“咻——啪!”
“咻——啪!”
“咻——啪!”
三支拖着明亮尾焰的红色火箭,猛地从晋阳宫西南角的角楼腾空而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划出三道刺眼的轨迹,即便在白日也清晰可见!
几乎同时,瓮城方向传来了沉重的、令人心悸的“嘎吱”声——那是绞盘转动,放下吊桥、打开城门的声音!
汉军,要进城了!最后的时刻,到了!
段韶望着那三支火箭,又望向瓮城方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他知道,最后的退路,也可能被截断了。但他没有恐惧,反而昂起头,长剑前指:
“将士们!最后的血战!向北!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