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窗边大喊战败(2/2)
黑暗里,你睁大眼睛,望着模糊不清的天花板,刚才那里还留下过你的体温和恐惧。
日本战败了。
举国欢呼。
可你呢?范娇娇,你的战争,结束在哪里?
时间像漏进沙堆的水,痕迹明显,却抓不住具体的量。又过去了多久?一个季度?半年?你掰着手指头,指尖冰凉,脑子里却是一团被酒精浸泡过的浆糊,算不清。只觉得身体更糟了,像是内部某些零件在悄无声息地锈蚀、坏死。是肝?是肾?还是那日夜被尼古丁熏燎的肺?说不清具体位置,只一阵阵钝痛,提醒你它们还在,并以这种方式抗议着你的挥霍。
有一天,不知怎么就走出了那间散发着霉味和酒气的屋子,晃悠着,仿佛踏入了另一片天地。像是有谁在背后推着你,操控着你的四肢。等你回过神来,竟然站在一个看似学校礼堂的地方,周围是喧闹的人群和准备表演的学生。舞台上放着道具镜子,你鬼使神差地凑过去一照——镜子里,是一张十八岁的,饱满、光洁,没有一丝被岁月和酒精侵蚀痕迹的脸。
你愣住了,伸手去摸。冰凉的镜面。今年,你明明已经三十八岁了。
浑浑噩噩地,似乎参加了什么节目,又似乎很快就被刷了下来。落选的感觉轻飘飘的,踩在云上一样不真实。你离开那里时,天已经黑了。看了下手机,晚上六点。冬天,黑得早。记得好像是下午四点出来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出来时,夕阳是暖冬特有的橘黄色,像融化的蜜糖,泼洒在地上。你像个孩子,又像个灵魂出窍的游魂,一蹦三跳,专挑有阳光的地方踩,一会儿又故意踩进树叶投下的阴影里。
后来进了一家面馆,吃了一碗面,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走出面馆时,天色已暗。看见一个女生惊慌地跑过,后面好像有人在追。奇异的光晕一闪,那女生竟变成了一只猫,蹿入巷子深处。你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也跟着误入了一条陌生的巷子,尽头是一座突兀的、童话般的城堡。
进去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你看到了另外十八个“你”。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茫然的眼神。然后,光影扭曲,你们——连同你自己在内——都变成了高贵的白猫。你试着跳了跳,猫的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奔跑起来,风掠过耳畔,快得让人心醉。你冲出城堡,几乎是同时,身体一沉,又变回了那个三十八岁、一身酒气的范娇娇。
本该害怕的,你却奇异地平静,甚至有点麻木。场景再次切换,你又回到了那所学校附近,站在那家面馆门口。这次你没进去。看着那熟悉的招牌,你忽然想起,大约半年前,有一次酗酒断片,好像……好像是在外面摸黑上了厕所?喝了好几斤白酒,憋不住了。醒来就在家里地板上,周围滚满了黄色、绿色的空啤酒瓶,好几箱。是外卖送来的吗?完全没有印象,一丁点都没有。那段记忆是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此刻,你站在面馆门口,夕阳的余晖还未散尽。你看见门口放着一顶粉色的帽子,孤零零的,似乎等了很久它的主人。你往前走了一段,心里像被小猫爪子挠着,又折返回来。一种强烈的占有欲攫住了你——捡起来,占为己有。你看了看四周,风越来越大,吹动枫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唯美得像宫崎骏动画里的场景。真美好啊,你想着,这画面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了。
念头刚起,你又回到了那座城堡。还是那十九个“你”,都是白猫的样子。其中一个“你”,慵懒地靠在一只巨大的老虎头上(那老虎大概也是人变的),手里拿着一个看似无色透明的高脚杯。她,或者说,你心里想的话,由她说出了口:“大家变成白猫,再配个免费凭空生成的绿帽子,每人一个,复制粘贴,还可以戴着防风,又好看。等多了还可以卖,又能赚钱。”
你心里正是这样想的,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不停地响,执拗得让人心烦。是前任。视频请求一会儿从手机自带程序跳出来,一会儿又从微信、qq界面弹出。你还没接,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就模糊地出现在屏幕上。紧接着,又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你下意识接起,对面是个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没好气地吼:“别再接我儿子电话!别再纠缠他!”
你张了张嘴,想反驳,最终却什么也没说,默默挂断。离开了城堡,你又变回了人。那父子俩却不依不饶,电话一个接一个,吵得你头痛欲裂。不小心又接起了他父亲的电话,还是那句机器人般的重复:“别再接我儿子……”你听了半句,狠狠挂断。
嘈杂声中,你眼前猛地闪过一个画面——就在刚才那学校表演的舞台上,就是因为这父子俩不断打来的电话,害你心神不宁,最终失误,搞砸了一切。
原来,根子在这里。
风更大了,吹得你单薄的身体晃了晃。那顶粉色帽子还在原地,被风刮得滚了几滚。你看着它,又看看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来电显示,感觉刚刚清晰了一点的世界,再次扭曲、旋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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